《溟淵水劫》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第十節 轉學(1)

作者:天馬行空001·6個月前

第十節 轉學

1982年春末,浮雲中學的黑板總泛著詭異的青筆灰落在虞明的課桌上,自《離》的詞句,每個字都長著翅膀,撲稜著飛向語文老師張文翰發亮的額頭。每當虞明起講解《紅樓夢》,教室後牆的世界地圖就會滲出暗紅,在洲大陸位置暈開,狀若未乾的跡。這是他文科績獨佔鰲頭的第四個學期,作文本里夾著的枯葉能開出白小花,書頁翻時會發出的聲響。

“虞明同學對‘質本潔來還潔去’的解讀,可謂鞭辟裡!” 張文翰的中山裝口袋裡著一支“英雄牌”鋼筆,燈晃過的瞬間影化作飛舞的蝴蝶,翅膀上印著 “狀元” 二字。

教導主任扶了扶歪斜的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像兩盞探照燈,死死盯著虞明:“省報已經盯著咱們這所新改制的全日制高中了,只要你拿下全縣文科狀元……” 他的聲音突然變無數個重疊的迴響,在教室裡震盪,驚得房樑上的麻雀紛紛墜地,羽裡藏著微型的高考卷。

虞明低頭挲著鋼筆,筆帽上的校徽突然發燙,燙得他指腹出現 “文科” 二字的烙痕。窗外的梧桐樹開始瘋狂生長,樹枝穿玻璃,在他課桌上投下巨大的影,影裡浮現出父親佈滿老繭的手,正將一本《古文觀止》撕碎片。

變故發生在週三的黃昏。虞正清的布鞋沾滿泥土,每走一步都在走廊留下腳印,腳印里長出帶刺的藤蔓,纏住路過學生的腳踝。他推開教室門時,教室背面黑板報牆上的字跡突然集扭曲,變形為“抉擇” 二字。

“老師,我來辦理虞明的轉學,希他回到家鄉的星辰中學學理科。” 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門軸,袖口出半截桃木符,符上的蓮花圖騰正在枯萎。

張文翰的茶杯 “噹啷” 摔落在地上,瓷片飛濺的瞬間,每一塊碎片都映出虞明戴著狀元帽的模樣。

“老虞,你知道掐滅這孩子的天賦意味著什麼嗎?” 他的手指抖著指向黑板,那些未淨的筆字突然扭,組 “文科棟樑” 四個大字,“他的作文能讓評委落淚,詩詞賞析能讓教授歎服!”

教導主任扯了扯皺的領帶,領帶結裡鑽出只蟑螂,翅膀上寫著 “升學率”:

“虞同志,現在是教育復興的關鍵時期,虞明就是我們打響招牌的王牌啊!”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迴盪,與遠工地的打樁聲織,化作抖的咒語。

虞正清的結劇烈滾,他想起十年前被按在祠堂的條凳上批鬥的場景,他額頭的“凰泣”疤痕此刻彷彿舊傷突然發作,火辣辣的疼痛順著額頭蔓延:

“學文科就意味著與政治沾邊,所以學文科以後的人生就是踩鋼!”

虞明覺課桌下的磚塊開始發燙,燙得他大生疼。他想起上週作文被省刊發表時,父親連夜將刊登作文的雜誌塞進灶膛,火苗舐紙張的聲音像極了小將們的獰笑。此刻父親的影子在牆上越拉越長,漸漸與記憶中敲著臉盆遊街的他重合。

“爸,我……” 虞明剛開口,嚨就被無形的手掐住,吐出的不是話語,而是無數黑的飛蛾。他是個孝子,他不想忤逆父親,但一想起要學理科,頭皮陣陣發麻。

“明兒,你仔細瞧瞧。” 虞正清的手指拂過額頭,那道 “凰泣” 狀的疤痕突然如活般扭曲蠕,暗紅的凸起表面滲出細小的金,在下折出批鬥現場晃的袖章虛影。他結劇烈滾管裡發出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銅鑼被反覆捶打,“當年我們在祠堂裡遭遇的景你都忘了嗎……”

“文科就是潘多拉的魔盒!”

此刻虞明的課本突然自翻開,空白頁上滲出黑的墨點,漸漸匯聚父親被批鬥時的場景:額頭親吻地上呲牙咧的片柴的瞬間,空中炸開無數個花四濺的 “文” 字,每個字都長出尖牙,撕咬著父親的皮。鮮滴落在地,竟開出了黑的曼陀羅花,花蕊裡蜷著穿著中山裝的小人,正用紅筆瘋狂塗抹著 “政治” 二字。

“記住,這道疤不是傷,是警鐘!” 虞正清額頭的疤痕突然發出刺目的紅,紅中浮現出父親的屈辱。

教導主任急得直跺腳,他的皮鞋突然長出鬚,深深扎進地板:

“老虞,時代不同了!虞明是文科天才,放棄他就是浪費國家的人才!” 他的怒吼震得教室的玻璃嗡嗡作響,玻璃上的裂痕中滲出紅,在空中凝結 “可惜” 二字。

虞明的太突突直跳,他看見自己的作文字從課桌裡飛出,紙張在空中燃燒,灰燼卻組理公式。那些公式像毒蛇般纏住他的手腕,勒得他生疼。

“爸,我聽你的。” 他的聲音空而麻木,彷彿靈魂已經離。這一刻,他覺自己不再是那個能出口章的年,而是一被命運縱的傀儡。

當晚,虞明收拾書包時,課本里的書籤紛紛化作蝴蝶,翅膀上的詩句逐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元素週期表和牛頓定律。他著窗外的月亮,月亮突然變一個巨大的時鐘,指標瘋狂轉,指向理科的深淵。父親蹲在門口旱菸,煙霧中浮現出無數張不一樣的面孔,那些面孔猙獰扭曲,彷彿在嘲笑他的選擇。

轉理科的第一天,虞明的理課本自翻開,第一頁寫著 “歡迎來到地獄”。他的鋼筆再也寫不出優的句子,筆尖流出的墨水在紙上暈染難看的汙漬。每當他抬頭向黑板,那些理公式就像麻麻的螞蟻,在他眼前爬來爬去,讓他頭暈目眩。而在他的心深,某個文學的火種還在頑強燃燒,卻在父親充滿憂慮的眼神中,漸漸變得微弱。

虞正清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龐,心充滿了矛盾與掙扎。他知道自己親手掐滅了兒子的文學夢想,可一想到那些黑暗的歲月,他又覺得自己別無選擇。深夜裡,他常常獨自坐在院子裡,著天上的星星,淚水無聲地落。他多麼希兒子能理解自己的苦衷,又多麼害怕自己的決定會毀了兒子的一生。這種矛盾的心理,就像兩把利刃,不停地在他心頭剜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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