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盛夏的老宅,像一隻被架在文火上慢煨的青瓷盞,裡滾著黏稠的燥熱,外表卻依舊維持著花團錦簇的面與風雅。名貴的花卉趕著趟兒開,空氣裡浮著梔子甜膩與蘭草清幽混雜的香。池塘裡,那朵並蓮開了,白的兩朵偎在一起,了闔府上下都在談論的祥瑞吉兆。
秦世襄一素綢衫,立在九曲橋邊,慢悠悠往池裡撒著魚食。群的紅鯉湧來,攪碎一池沉碧的雲影天。不遠的水榭裡,秦瑜和秦琸陪著祖父,笑語晏晏。冰鎮過的瓜果、巧的蘇式糕點、新沏的獅峰龍井,連同那份被驕曬得鬆的愜意,都清晰可聞。那是一種被寵、被珍視的聲響,瓷盞相,帶著天生的清脆。
這些,都與書房裡的陸寒星無關。
蟬鳴震耳,過厚重的雕花木窗濾進來,只剩下沉悶的背景音。書房像個不風的繭,墨香、宣紙的纖維味,還有一不易察覺的、舊木傢俱在暑氣裡蒸出的微酸,構了這裡全部的氣息。
他穿著月白的夏季中式上,料子輕薄,是上好的杭紡。前襟與袖口,用極細的銀線摻著淡青線,繡了疏朗的荷花與荷葉,幾點水紋似有還無。袖口那枚小小的荷葉上,一粒米珠釘做水,隨著他手腕的移,偶一流轉出溫鈍的。頭髮是新剪的,短短茸茸,伏地垂下,額髮乾淨地出眉。任誰乍一看,都會覺得這是個極清秀、極乖巧、招長輩疼的男孩子。
前提是,忽略他得過分筆直的脊背,和握筆到指節發白的手。
《論語》的篇章攤在左手邊,他已經背得滾瓜爛。秦世襄的要求永遠嚴苛得不近人:“背,背通,背會,這只是本分。要刻進骨頭裡,融在裡,張就來,想都不用想。”
此刻,他筆下正寫著“君子坦”。墨是研了又研的,濃黑髮亮,筆尖得極圓潤,落下去,橫平豎直,力求每一筆都符合老管家審視的目。老管家就站在書案斜後方兩步遠的地方,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。他後,還立著一位形魁梧的保鏢,沉默如山,存在本即是威懾。
陸寒星的背脊不敢有毫鬆懈。那柄烏黑髮亮的紫檀木戒尺,此刻正靜靜躺在管家手邊的桌角。它不長,卻厚實,落下的破風聲和隨之而來的銳痛,他嘗過不止一次。那不只是皮的疼,更是一種烙進神經的警醒,提醒著他的位置,他的“本分”。
腕子有些酸了,神在持續的繃和枯燥的重複裡難免渙散。窗外約飄來一聲模糊的、屬於秦瑜的清脆笑聲。他筆尖幾不可查地一頓,極輕地,幾乎是從肺腑深出一聲嘆息:“哎……好難。”
嘆息太輕,剛出口就似乎要融化在燥熱的空氣裡。可老管家的耳朵像是專門為捕捉他任何一走神而生的。
“五爺。”管家聲音不高,平直得像尺子劃出的線,沒有任何緒,卻讓陸寒星渾一哆嗦,後頸的寒瞬間立起,“心思,要放在正。”
陸寒星立刻抿了,眼觀鼻,鼻觀心,將全部力灌注於筆尖。一滴汗,從他額角滲出,沿著鬢邊新剪的發茬,緩緩下,梭梭的,他卻不敢抬手去。他能覺到管家鷹隼般的目在他筆下的字跡、他直的背、他微微的睫上逡巡。任何一點不合規矩的歪斜,任何一不夠專注的流,都可能招致那柄戒尺的親吻。
時間在筆劃間被拉得黏稠而漫長。墨跡在宣紙上一點點洇開,像是他無聲擴散的疲憊與某種深藏的不甘。他知道,自己寫的每一個字,背的每一句書,甚至此刻這強撐的、標準如提線木偶的姿勢,稍後都會被管家事無鉅細、分毫不差地彙報給池塘邊那位賞荷餵魚的祖父。
書房是繭,而他,是繭中那隻必須按照固定軌跡吐、不得有半分行差踏錯的蠶。
窗外的歡愉是別人的。池中的並蓮是別人的。甚至這片灼人的盛夏,似乎也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、冰冷的琉璃罩。
他只有眼前這一方墨海,一支筆,和後那兩道如影隨形、時刻準備將他“糾正”回“正途”的目。脊背,於是得更直了些,彷彿那不是之軀,而是一繃到極致、隨時可能發出哀鳴的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