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坐著,卻彷彿隨時都會倒下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可看到白恆衝進來的那一刻,渾濁的眼眸裡,還是泛起了一微,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、極溫的笑,聲音輕得像羽,卻清晰地傳白恆耳中:
“夫君,你來了。”
一聲“夫君”,越二十餘年,從朔州初見的,喚到如今垂危的皇后,瞬間擊潰了白恆所有的堅強。
他眼眶猛地泛紅,淚水不控制地湧了上來,一步步挪到臥榻邊,緩緩坐下,出抖的手,輕輕握住的手。
那隻手早已沒有往日的溫潤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冰涼刺骨,輕得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。
他哽咽著,用盡全力氣,才出兩個字:“我來了。”
裴嫣微微側過頭,將臉頰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,如同無數個尋常夜晚一般,出一個滿足卻無力的笑容,聲音輕緩而溫:“今日,我不想見任何人,不想聽朝政,只想跟你單獨說說話,就我們兩個人,像當年在朔州那樣,好不好?”
白恆早已淚流滿面,淚水順著臉頰落,滴在的紅上,暈開深的印記。
他攥著的手,用力點頭,聲音沙啞得不樣子:“好,都聽你的,你說,我聽著,一輩子都聽著。”
裴嫣閉上眼,輕輕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回憶漫長的歲月,聲音緩緩響起,帶著對過往的眷:“我記得,第一次見你,是在朔州城的風雪裡,你那時還不是天子,只是個落魄的駙馬,卻站在風雪中,眼神亮得很,說要護著全城百姓,護著邊的人。我當時就想,這個男子,將來定能大事。”
“後來,你隨大軍返回建安,派人來裴家提親,我父親問我願不願意,我沒有半分猶豫,便應了。我知道,跟著你,或許會有風雨,會有艱險,可我信你,信你會護我一生。”
“親那日,紅燭高燃,你牽著我的手,說此生不負,永不相棄。這二十多年,我們相濡以沫,琴瑟和鳴,你為帝,我為後,打理後宮,教養子,從未有過嫌隙,從未有過爭執,想來,這世間夫妻,能如我們這般,已是難得。”
白恆靠在的發頂,淚水洶湧,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,只能斷斷續續地應著:“是……是你……無論我做什麼,你都信我,都站在我後……登基之時,平叛之時,守邊之時,你從未怨過,從未怕過……”
裴嫣輕輕搖頭,沒有接話,只是繼續沉浸在回憶裡,聲音依舊平緩,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,卻藏著最深的不捨:“前幾年,父親走了。母親去得早,自小是父親將我和阿言拉扯大,他是我這輩子最依賴的人,他走的時候,我覺得天都塌了。還好,那時候有你陪著我,還好,阿言長大了,了衛國公,能獨當一面,我心裡,總算有了寄託。”
“後來嫁皇家,做了你的妻,做了太子、皇子們的母妃,我的人生裡,便又多了一群割捨不下的人。子繞膝,你伴旁,我以為,這樣的日子,能過很久很久,久到我們都白髮蒼蒼,久到看著孩子們家立業……”
說到這裡,輕輕笑了起來,笑著笑著,淚水卻從眼角落,浸溼了白恆的襟。
“我昨日做了個夢,夢見了爹孃,他們站在雲端,對著我笑,像我小時候那樣,喚我的小名。我還夢見了建安城的婚房,紅燭高照,你穿著喜服,站在我面前;夢見了登基大典,你為我戴上冠,說我是這天下最尊貴的皇后……”
“醒來的時候,我就在想,我這輩子,從小家碧玉,到開國皇后,生養六位子,伴你走過最艱難的歲月,看過最繁華的盛景,被你疼惜,被臣民敬重,有忠僕,有良弟,有孝子……這一生,該經歷的都經歷了,該擁有的都擁有了,也算值得了,沒什麼憾了。”
“唯一捨不得的,是你,是孩子們,是這還未陪你走完的餘生。”
白恆渾抖,將摟在懷中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進自己的骨裡,彷彿這樣,就能留住即將消散的魂魄。
他埋首在的白髮間,放聲痛哭,哭聲抑而絕,再也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,只剩一個失去摯之人的丈夫的脆弱。
裴嫣著他懷中的溫度,聽著他崩潰的哭聲,出枯瘦的手,輕輕著他的後背,像從前無數次安他那樣,作溫而笨拙:“陛下,別哭,你是大周的帝王,是天下之主,不能哭……”
“準備好我的後事吧,我走之後,你要好好照顧自己,按時用膳,按時歇息,別總熬夜批奏摺,別總把心事藏在心裡。孩子們都長大了,乾兒沉穩,能擔大任,阿言忠誠,能輔朝政,你不必太過憂心朝局。”
“後宮之事,你若覺得煩躁,可再立皇后,但切莫不可手政務,免得子相爭,後宮不寧。讓孩子們多陪陪你,別總一個人待在長生殿,那裡太冷清了……”
“還有阿言,他是我唯一的弟弟,子剛直,容易得罪人,你多照拂他,別讓他捲朝堂紛爭,平安終老就好。”
“太子妃賢淑,皇孫聰慧,將來乾兒登基,定會是個明君,你可以放心地歇一歇了。”
一句一句代著後事,語氣平靜,彷彿在安排尋常家事,每一句,都是為他,為子,為家族,唯獨沒有想過自己。
白恆只是抱著,淚水無聲流淌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拼命點頭,將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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