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乾安靜地躺在石床上，面慘白如紙，雙泛著青黑，雙目輕闔，依舊是平日裡溫潤端方的模樣，只是沒了半分生氣，只剩下徹骨的冰冷。
那是他看了三十年的面孔，是他從小抱在懷中、悉心教導、親手立為儲君的長子，如今卻了一沒有溫度的。
白恆的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，疼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死死盯著兒子的臉龐，結滾，半晌才從牙裡出幾個字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飲用毒酒而亡？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驟然加重，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：“天牢戒備森嚴，他一個被圈的太子，何來毒酒？”
大理寺卿連忙上前一步，躬回話，聲音帶著惶恐與悲慼：“啟稟陛下，臣已經徹查清楚。是前幾日太子昔日的親信假借探牢之名，將藏有毒藥的酒帶牢中。臣已將此人拿下嚴刑拷問，他供述，是太子殿下自覺謀逆罪證確鑿，陛下必定會廢黜他的儲位，不願辱被廢，更不願苟活於世間，這才決意求死……”
不願坐等被廢，寧願飲毒自盡。
白恆猛地閉上眼，心口的劇痛再次翻湧。
他太瞭解白乾了，自為儲君，一傲骨，心高氣傲，把東宮的尊嚴、儲君的面看得比命還重。
他寧肯以死保全名節，也不願接被廢為庶人、苟且生的結局。
而這一切，都是他這個父親造的。
若是他當初沒有迫於百力，若是他一開始就力保白乾，若是他再快一步下達保全的聖旨……他的乾兒，本不會走到絕路。
淚水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滾落，白恆一言不發，周瀰漫著死寂般的悲痛。
許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沉得如同墜冰窖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傳朕旨意，太子白乾，雖涉案謀逆，但念及三十年儲君本分，保留太子份，以儲君之禮厚葬。即刻運回東宮，設靈祭奠，不許有任何怠慢。”
大理寺卿一愣，連忙跪地領旨：“臣遵旨！”
按照大周律法，謀逆皇子罪當貶為庶人，棄市而亡，連宗室祖墳都不得葬。
可白恆不管了，什麼律法，什麼朝野非議，什麼帝王公允，他都不在乎了。
他只知道，這是他的兒子，是他傾盡一生培養的儲君，即便死了，他也要給白乾最後的面，讓他風風地走。
安排好一切，白恆再也沒有多看天牢一眼，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，就會徹底崩潰。
他獨自一人，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長恆宮，這座他居住了數十年的宮殿，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曠、冰冷，每一角落，都留有白乾的影。
小時候，白乾總跑到長恆宮，撲進他的懷裡，撒著要聽他講治國的故事；年時，白乾會捧著奏摺，恭恭敬敬地向他請教朝政；年後，白乾會站在案旁，與他共商國事，眉眼間有著與他如出一轍的沉穩。
三十年的陪伴，三十年的朝夕相，一夜之間，便兩隔，再也不見。
從今往後，這深宮之中，再也不會有那個溫聲喚他“父皇”的太子；再也不會有那個陪他祭祀天地、打理朝政的儲君；再也不會有那個讓他寄予了全部希的未來天子。
無限的悲痛瞬間沖垮了白恆最後一道心理防線。
他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，天旋地轉，口悶痛難忍，連日來的心力瘁、極致的悲傷與悔恨，終於讓這位年邁的帝王扛不住了。
長恆宮的才人林疏月見帝王面慘白、搖搖墜，連忙上前攙扶。白恆軀一，再也支撐不住，重重地倒在了的懷中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子馨香，可他心中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絕。
他靠在林疏月的懷裡，渾濁的雙眼緩緩閉上，最後一滴淚水從眼角落，口中喃喃地喚著：“乾兒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便徹底失去了意識，昏死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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