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暄片刻,眾人移步至東宮大殿,侍奉上熱茶,白恆端著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目看向太子白誠與太子妃劉靜,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了幾分,緩緩開口問道:“朕且問你們,近日魏國公的狀態如何?”
魏國公劉積,正是太子妃劉靜的生父,也是白恆當年起兵奪權時,最忠心耿耿的開國功臣。
二人相識於微末,當年白恆尚在朔州蟄伏,劉積只是城中一名普通守軍,一眼識得白恆的帝王之相,從此死心塌地追隨,從建安城起事,到平定四方叛,再到白恆登基稱帝,劉積始終鞍前馬後,立下汗馬功勞,是朝中為數不多的託孤重臣,也是白恆為數不多的親朋摯友。
只是前幾年,劉積忽然染重病,臥病在床,病時好時壞,雖遍請名醫,卻始終未能治,一直在家中靜養。
聽聞父皇問及父親,太子妃劉靜的神瞬間黯淡下來,眼眶微微泛紅,上前一步,輕聲回道:“回父皇,父親近日的狀態,又糟糕了許多。前幾日還能勉強坐起,喝幾口粥食,可這幾日,已然臥床不起,整日昏昏睡,連湯藥都難以下嚥,太醫來看過,只說……只說要做好萬全準備。”
說到最後,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幾分哽咽,滿是擔憂與難過。
白恆聞言,握著茶盞的手驟然一,指節微微泛白,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沉痛與唏噓。他沉默良久,大殿的氣氛也隨之變得凝重,半晌,才緩緩放下茶盞,站起,聲音低沉地說道:“朕知道了,朕這就去魏國公府瞧瞧。”
說罷,不等眾人勸阻,便邁步朝外走去,憐月連忙跟上,吩咐侍衛備好駕。一路之上,白恆坐在車輦中,閉目不語,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當年與劉積相識的場景。
那還是在朔州的寒冬,他因為冒犯當時皇帝,被流落至朔州城,為守軍的劉積,當時一心跟隨給他,為他做事。
後來,他決意起兵,推翻腐朽的舊朝,劉積二話不說,跟隨他一路拼殺。
多次生死關頭,是劉積替他擋下刀箭,多次陷絕境,是劉積為他出謀劃策,不離不棄。
登基之後,他封劉積為魏國公,位極人臣,恩寵有加,本想讓這位老友安晚年,可沒想到,歲月無,病痛纏,當年那個意氣風發、驍勇善戰的漢子,如今竟落得臥病在床、油盡燈枯的地步。
車輦疾馳,不過半個時辰,便抵達了魏國公府。
府中的下人見陛下親臨,嚇得連忙跪地迎接,連大氣都不敢。
白恆徑直穿過庭院,快步朝著劉積的臥房走去,不等下人通傳,便推開了房門。
屋瀰漫著濃重的藥味,線昏暗,床榻上,劉積虛弱地躺著,面蠟黃,形枯瘦,早已沒了當年的英武模樣。
聽到房門響,劉積艱難地睜開眼,見是白恆,心中一驚,掙扎著想要起行禮,聲音沙啞無力:“陛、陛下駕臨,老臣……老臣未能遠迎,還陛下恕罪。”
白恆見狀,連忙快步上前,手按住他的肩膀,沉聲說道:“不必多禮,你子不適,好生躺著便是。”
說罷,他坐在床沿邊,手握住劉積枯瘦冰涼的手,看著老友這般模樣,心中一陣痛,眼眶也微微泛紅。
“積弟啊,你我相識數十載,何必跟朕講這些虛禮。”
一聲“積弟”,道盡了半生誼。
劉積看著眼前的帝王,看著他鬢邊斑白的髮,臉上佈的皺紋,心中也是慨萬千,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,緩緩說道:“老臣還記得,當年在朔州城,老臣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守軍,每日守著城門,渾渾噩噩度日,若不是陛下賞識,給了老臣一展抱負的機會,老臣恐怕這輩子,都只能在朔州城做個平庸之人,更別說位列公卿,為魏國公了。陛下於老臣,有知遇之恩,更有再造之恩,老臣這輩子,跟著陛下,值了。”
白恆聽著這番話,心中百集,暗自神傷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沙啞:“你我之間,何來恩義之說,是朕多虧了有你。當年跟隨朕從朔州起兵的一眾老兄弟,陳綽、李進,早些年便因病去世,沒能幾年清福;前些日子,張遷又因染風寒,撒手人寰,昔日一同謀起兵、並肩作戰的兄弟,一個個都走了……如今,就只剩你我二人了。”
話語間,滿是英雄遲暮、故人凋零的悲涼。
想當年,他們一群熱男兒,在朔州城的深夜裡,圍坐在篝火旁,歃為盟,立志推翻舊朝,開創盛世,那時的他們,意氣風發,堅信未來可期。
可轉眼數十載過去,當年的兄弟,死的死,亡的亡,如今只剩他們兩個垂垂老矣之人,隔著病痛與歲月,相對無言,這份孤寂與沉痛,絕非尋常人所能會。
劉積聞言,眼中也泛起淚,苦笑一聲,氣息微弱:“是啊,時間過得太快了,彷彿那些商議起兵的夜晚,恍惚就在昨天。那時陛下年輕,我們也都年輕,天不怕地不怕,只想著拼出一條活路,拼出一個太平天下。如今,太平盛世有了,陛下的江山坐穩了,我們這些老骨頭,也該去了。”
“不許說胡話。”白恆沉聲打斷他,語氣帶著幾分執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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