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蘇硯秋著素便服,手持辭奏疏,獨自步紫微宮。
長生殿,白誠正看著禮部呈上的封禪儀仗圖譜,眉眼間滿是志得意滿,見蘇硯秋,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,他雖對這位老臣屢次逆龍心存不悅,卻也明白其忠心耿耿,才幹卓絕,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柱石之臣。
“卿今日宮,莫非還是為了封禪之事?”白誠放下圖譜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,卻也留了幾分面。
蘇硯秋躬跪地,雙手將奏疏高舉過頭頂,聲音平靜卻無比堅定:“臣蘇硯秋,恭請陛下聖安。臣今日宮,不為封禪勸諫,只為請辭。臣年邁昏聵,屢次冒犯天,既不能順陛下心意,又有負先帝託孤之恩,無再居中書令之位。懇請陛下恩准臣辭,歸鄉養老,自此遠離朝堂,不問政事。”
白誠聞言,臉驟然一變,連忙起走下座,扶起蘇硯秋,眉頭鎖:“卿這是何意?你是先帝託孤重臣,朕的左膀右臂,朝中諸事,皆需卿輔佐。不過是封禪一事,政見不同罷了,卿何必如此執拗,竟要辭而去?”
他是真心想要挽留。
蘇硯秋為數十年,清正廉明,事公允,既能制朝中逢迎之輩,又能理順中樞繁雜政務,有他在,朝堂便能穩得住三分。
若是放他離去,朝中便再無敢直言進諫之人,日後滿朝皆是阿諛奉承之輩,於江山並非好事。
可蘇硯秋卻輕輕推開他的手,再次躬叩首,脊背得筆直,眼中是不容搖的決絕:“陛下,臣意已決。封禪一事,臣死諫不能阻,便是愧對先帝臨終囑託,愧對天下百姓。臣若繼續居,便是眼睜睜看著陛下耗空國庫、驚擾民生,是為不忠;違背本心,附和封禪之議,是為不義。不忠不義之人,不配立於朝堂,更不配再陛下俸祿。若陛下執意封禪,臣唯有辭歸鄉,以全臣節。”
他的話字字鏗鏘,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白誠看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、卻一傲骨的老臣,沉默了許久。
他知道,蘇硯秋的脾氣,認定的事,九頭牛也拉不回來,自己若是強行挽留,反倒得他以死明志,反倒落得殺忠臣的罵名。
終究,白誠嘆了口氣,眼底閃過一複雜的緒,有惋惜,有不悅,也有一終於無人再敢阻攔的釋然。
他揮了揮手,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落寞:“罷了,既然卿心意已決,朕便不攔你。朕準你辭,歸鄉之後,賞良田百頃,錦緞千匹,安度晚年。日後若有難,可隨時遞折京。”
蘇硯秋聞言,重重叩首,三呼萬歲,沒有半分留,起轉,一步步走出了長生殿。
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再看這金碧輝煌的紫微宮一眼,走出宮門,坐上早已備好的青布馬車,朝著故鄉的方向而去。
這位陪伴兩朝帝王、執掌中樞十餘年的老臣,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,沒有百相送,沒有盛大排場,只有一輛舊車,兩個老僕,消失在春寒料峭的風雨之中。
蘇硯秋離去的第三日,白誠便下旨,任命永平三年科舉仕的古蘊文為新任中書令。
古蘊文年方四十,才學出眾,事圓,素來對帝王忠心耿耿,從不違逆聖意,雖才幹不及蘇硯秋,卻最懂帝王心思,接手中書省之後,全力配合各部籌備封禪事宜,將所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,再無半句逆耳之言。
自此,朝堂之上,再無一人敢提及封禪之弊,滿朝文武,皆一心籌備盛典,只待春日到來,陪帝王登頂泰山,就千古名。
時飛逝,寒來暑往,轉眼便到了永平十三年三月。
經過一年的心籌備,封禪所需的儀仗、、行宮、道皆已完備,國庫之中錢糧充足,諸藩使臣也早已齊聚京城,等候隨駕同行。
三月十六,乃是欽天監反覆測算的大吉之日,天剛矇矇亮,京城紫微宮前便已旌旗蔽日,甲連天。
周帝白誠著十二章紋袞龍冕服,頭戴十二旒冕冠,白玉珠串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張臉,卻遮不住眼底的意氣風發。
他手持鎮國玉璽,腰佩天子劍,緩步登上九龍玉輦。
玉輦之前,是手持儀仗的羽林衛,金甲銀槍,氣勢恢宏;玉輦兩側,是文武百,蟒袍玉帶,冠冕齊整;玉輦之後,是諸藩使臣的車隊,滿載奇珍異寶,俯首帖耳;再往後,是護衛大軍、宮侍、禮樂工匠,浩浩數萬餘人,隊伍綿延數十里,鑼鼓喧天,禮樂齊鳴,從紫微宮出發,一路向東,朝著泰山而去。
一路之上,所過州縣,百姓夾道相迎,山呼萬歲。
地方員傾盡所能,供奉食住行,唯恐有半分怠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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