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軍民相濟
晨霧還沒褪盡,州學後院的井臺就熱鬧起來。白硯領著黃麗們蹲在青石板上,木盆裡泡著義軍的髒,皂角沫子順著盆底的隙往下淌,在石板上積小小的泡沫河。“領得用勁,”白硯手裡的棒槌“砰砰”地捶著服,水花濺在的藍布上,“元軍的甲冑蹭的油垢,不用力不掉。”黃麗咬著牙著件染的戰袍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,滴在泡沫裡,漾開小小的圈。
我剛從西城牆查完崗,就見王婉婉提著食盒往傷兵營走,食盒蓋裡飄出豆香。“相公你也來吃點,”笑著掀開盒蓋,裡面是兩摞瓷碗,碗裡盛著豆腐腦,上面撒著蔥花和細鹽,“郭大娘凌晨就起來磨豆漿,說傷兵們喝熱的好得快。”往傷兵營瞥了眼,“阿黎姑娘天沒亮就去山裡採草藥了,說要配新的藥膏。”
剛走進傷兵營,就聽見裡面傳來笑聲。阿黎坐在床沿,正給個斷了的義軍換藥,手裡的藥膏泛著青綠,是用青鎢石膽末混著草藥調的。“這藥膏抹上會有點麻,”用指尖把藥膏塗在傷口周圍,作輕得像拈花,“但比尋常藥膏見效快三天,明天你就能試著拄柺杖了。”雷芸蹲在旁邊遞繃帶,見我進來,趕站起來:“劉雲小哥,你看我學的包紮法,阿黎姐姐說這樣纏不容易松。”
帳角突然傳來聲嘆氣,三個傷兵坐在草蓆上,正對著自己的傷發愁。其中一個了條胳膊的義軍著空的袖管,聲音裡帶著點啞:“以後怕是連刀都握不住了,還怎麼守城牆……”
“誰說握不住刀?”我走過去,解開腰間的劍放在地上,“我教你們套法子,不用太大力氣也能殺敵。”我撿起木,示範著用手腕發力,木“啪”地打在草蓆上,“看到沒?靠的是巧勁,不是蠻力。”我又教他們活肩頸和手腕,“每天練半個時辰,不出一月,保證你們比以前更靈活。”
正說著,文天祥掀簾走進來,他上的戰袍還沒換,袖口沾著點泥漿。“好!”他看著傷兵們跟著我比劃,突然在帳中央站定,聲音洪亮得像敲鐘,“咱們守虔州,靠的不只是刀槍,更是這子氣神!就算了條胳膊,只要還有口氣,就能為城牆上的弟兄遞支箭、傳句話!”他指著帳外,“郭大娘帶著鄉親們送吃的來了,大家吃飽了,好好養傷,等元軍再來,咱們讓他們看看,虔州的漢子就算躺著,也能咬掉他們一塊!”
話音剛落,郭大娘就領著十幾個鄉親走進來,手裡的陶罐“叮叮噹噹”響。“剛燉好的臘鴨,”開啟罐蓋,油香混著香往四飄,“還有客家釀豆腐,用的是新磨的豆,著呢!”傷兵們接過陶罐,有的眼淚都掉在了碗裡,一個斷的義軍抹了把臉:“郭大娘,等我好了,一定多殺幾個元軍,護著您老平安!”
午後的日頭暖融融的,我往糧倉走,想看看新運到的糙米。剛到倉門口,就見凌波蹲在地上翻賬本,照在低垂的臉上,能看見眼角的紅痕——想來是想起了被抓的爹孃。面前擺著個算盤,算珠打得“噼啪”響,見我進來,慌忙站起來,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:“劉雲小哥,我剛核對完新到的糙米,發現了三袋……”聲音越來越低,“會不會是元軍的細作又混進來了?”
我接過賬本翻了翻,上面的數目記得工工整整,連每袋米的重量都標得清清楚楚。正想說些什麼,雷芸突然抱著個布包跑進來,布包裡出截臘鴨:“劉雲小哥!我在糧倉後的草叢裡撿到的!”把布包往地上一倒,三袋糙米滾了出來,旁邊還有塊臘鴨,鴨皮上繡著個黑狼頭,針腳糙,和之前撿到的碎布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……”凌波的臉瞬間白了,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“不止這個。”白硯突然從倉外走進來,手裡拿著張皺的紙,紙上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,“我剛才去給傷兵送水,見凌波姑娘的帳簾沒關,這紙就掉在床底下。”把紙遞給我,“這是元軍的暗號,上次夜襲時我見過,畫三個圈就代表‘糧草囤’。”
凌波突然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: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抓住我的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“元軍說,只要我每月給他們報次糧草數目,就不傷害我爹孃……可我昨天回營後,就把所有暗號都告訴文大人了,我真的想贖罪啊!”
“起來吧。”文天祥不知何時站在倉門口,手裡的長槍在地上頓了頓,“你爹孃的事,我已經讓人去查了,元軍把他們關在贛州府的大牢裡,暫時沒危險。”他彎腰扶起凌波,“但你得告訴我,元軍下一步想幹什麼?”
凌波抹了把眼淚,聲音帶著哭腔:“他們……他們三天後會用投石機砸城牆,還準備了二十艘火船,想燒章江水寨的竹排防線。”從袖袋裡出張草圖,“投石機就藏在下游的柳樹林裡,火船停在蘆葦,都是夜裡運過去的。”
“好。”文天祥接過草圖,突然笑了,“既然他們想燒水寨,咱們就給他們搭個‘戲臺’。”他轉看向我,“劉雲,你帶些人去水寨,把竹排往中間收收,留出條窄水道——讓火船進來,進來了就別想出去。”他又看向吳燕殊,不知何時帶著銀狐站在倉外,“還得麻煩你,讓銀狐去柳樹林看看,投石機有多架,藏在什麼位置。”
吳燕殊點頭,銀狐蹭了蹭的手心:“今晚就能給你回話。”
夕把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,傷兵營裡又響起了笑聲,是白硯在教姑娘們打絡子,線繩在們手裡繞來繞去,很快就編個小巧的網袋。郭大娘蹲在灶房門口,正給傷兵熬草藥,藥香混著飯香飄過來,讓人心裡踏實。我了腰間的劍,劍鞘上的雲紋比昨日更亮了些——劍心大概也知道,這虔州城的,從來不是城牆,是城裡這些攥著刀、握著針、捧著藥罐的人,是他們心裡那“守著家就不能退”的勁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