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如水銀般傾瀉在庭院中，孫氏握著那份泛黃的狀紙，正從後窗潛正院，卻猝不及防地被一個黑影拽到了假山後的暗。
驚魂未定，待看清來人面容，更是愕然：“怎麼是你？”
孫皓面沉，低聲音質問：“阿姊，深更半夜不歇息，來這裡做什麼？”他的目如炬，在黑暗中鎖住孫氏。
孫氏一時語塞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。手中的狀紙不自覺地往袖中藏了藏，這個細微的作卻沒能逃過孫皓的眼睛。
“給我看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。”孫皓手奪。
“沒什麼，不過是些舊......”孫氏連連後退，卻見孫皓突然指著後驚呼：“二郎？你怎麼來了？”
就在孫氏回頭的剎那，孫皓迅速奪過手中的狀紙。火摺子的一聲亮起，昏黃的線下，孫皓快速掃視著狀紙上的容。隨著閱讀的深，他的臉越來越蒼白，額角甚至滲出了細的汗珠。
“你、你竟然還留著這個！”孫皓的聲音因恐懼而抖，“你是要讓我們孫家滿門陪葬嗎？”
孫氏這才意識到被騙，撲上前想要奪回狀紙：“還給我！”
孫皓一邊用擋住姐姐，一邊毫不猶豫地將火摺子湊向狀紙的邊角。橘紅的火苗瞬間竄起，貪婪地吞噬著泛黃的紙張。
“不！”孫氏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，拼命推開弟弟，徒手去撲打火焰。灼熱的痛從指尖傳來，卻渾然不覺，隻眼睜睜看著那些承載著真相的字句在火中化作灰燼。
孫皓整理著被扯的襟，惡狠狠地盯著癱坐在地的姐姐：“別忘了，你也姓孫！當年那件事是我們一起做的，若是東窗事發，你以為你能獨善其嗎？”
孫氏痴痴地著地上那攤灰燼，淚水無聲落。十六年前那個雨夜歷歷在目——如何輕信了弟弟的承諾，如何在那份偽造的文契上按下手印，又如何眼睜睜看著病重的的二郎心有不甘的嚥氣......怨恨的看著自己。
“阿姊，”孫皓忽然換了一種語氣，俯聲勸道，“就算不為你自己考慮，也要為孫家的後代想想。嫻兒那孩子平日裡最是敬你，若是這件事捅出去，這輩子還如何嫁人？我們孫家在這華縣還如何立足？”
他招手喚來兩名心腹家丁，低聲吩咐：“送大姑母回房休息，好生照看著。”
孫氏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攙扶起，機械地移著腳步。方才還近在咫尺的希，轉瞬之間就化為了泡影。這種從雲端墜深淵的巨大落差，讓幾乎窒息。
回到冷清的房中，孫氏凝視著自己被灼傷的手指，忽然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。十六年來，日夜活在悔恨之中，如今連最後一贖罪的機會也失去了。窗外的月依舊明亮，卻再也照不進死寂的心。
而此刻的孫皓，正站在院中凝視著那堆灰燼。一陣夜風拂過，將殘存的紙屑捲起，在空中打了個旋，最終消散在無邊的黑暗裡。他握的雙拳緩緩鬆開，臉上卻不見毫輕鬆，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的霾。
夜半時分，孫氏在朦朧間竟夢見了十六年前，與丈夫楊慎初遇的那個午後。
那是夏末的一個雨天，驟雨初歇，青石板路上還泛著溼漉漉的水。十八歲的孫氏帶著丫鬟去城郊的白雲觀求籤。撐著把素面油紙傘，繡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窪，淡的羅在微風中輕輕擺。
就在觀門前那棵老槐樹下，與一個正要進門的青衫書生撞了個滿懷。
“哎呀！”孫氏驚呼一聲，手中的傘險些手。
書生連忙後退作揖：“小生唐突，姑娘恕罪！”
兩人抬頭對視的剎那，彷彿時間都靜止了。孫氏看見一張清俊的面容，劍眉星目，鼻樑直，雨水沾溼了他的髮梢，更襯得那雙眼睛明亮如星。而書生眼中，則映出一個俏的模樣——杏眼圓睜，雙頰緋紅，因驚而微張的瓣如同初綻的海棠。
“沒、沒事......”孫氏慌忙垂下頭，心跳如擂鼓。能覺到自己的耳在發燙，連握著傘柄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書生也顯得侷促不安，手指不自覺地挲著袖子：“小生楊慎，正要進觀避雨，不想衝撞了姑娘......”
雨又漸漸了起來，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孫氏瞥見他肩頭已被雨水打溼，本想將傘往他那邊挪一挪，卻又得不敢作。一陣風吹來，帶著雨後青草的清新氣息，也吹了的襬。
“我、我該回去了......”孫氏聲如蚊蚋，轉便要離開。許是太過慌，邁步時一個踉蹌，雖穩住了子，一方素白的手帕卻從袖中飄落，輕輕掉在水窪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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