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城士兵不敢怠慢,立刻將此事上報給王昺與李伯春。帳剛剛歇下的王昺聽聞訊息,眼神驟然一沉,瞬間坐直了子;而一旁的李伯春更是滿臉錯愕,心中的憤懣瞬間被疑取代,叛軍此刻派信使前來,是何居心?
不多時,年信使被領了進來。那是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,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,上的甲冑明顯是不合的舊,甲片邊緣卷著刃,沾著早已乾涸的深褐汙。他臉上混著塵土與痕,一道淺淺的刀疤從額角延到下頜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滿是驚恐與倔強,進門時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絆倒在門檻上。
王昺抬眼打量著年,目在他單薄的肩頭和磨破的靴底上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難以言喻的複雜,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悲憫。他沒立刻開口,只是抬手示意旁的親衛:“倒杯溫水來,再拿個果子。”
親衛依言遞過水囊和一顆飽滿的野梨。年先是愣了愣,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,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懇切:“謝大人恩典!謝大人恩典!”他小心翼翼接過水杯,仰頭灌了兩口,又將野梨仔細揣進懷裡的地方,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,這才抖著雙手,從懷中掏出一封用油布裹著的信,雙手捧起遞向王昺,“衡王殿下說……說他想明白了,不想再讓將士們白白送命,不想濟南府流河。他願意即刻回京,向聖上請罪罰,只求……只求聖上能看在祖宗的份上,寬宥衡王府的家眷,饒他們一命。”
王昺接過信,指尖到油布上糙的紋路,緩緩展開。燭火映著他的側臉,神平靜無波,看不出毫喜怒。他逐字逐句細看,指尖輕輕挲著紙頁上的墨跡,半晌才將信重新摺疊好,放回案上。
年跪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,眼著王昺,手指攥著角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王昺終於開口,聲音沉穩如磐石,“此事我自會連夜寫奏摺,連同這封降書一起送往京城,聽聖上定奪。”他沒有多問一句,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,只是轉頭吩咐親衛,“送年出城,安排馬匹,讓他平安回營。”
親衛應了聲“是”,上前引著年往外走。年又磕了個頭,這才起,腳步依舊踉蹌地退出了大帳。帳門關上的瞬間,燭火輕輕晃了晃,王昺立刻起,走到案前,拿起墨條開始研墨。墨錠在硯臺裡緩緩轉,發出沙沙的輕響,他的作沉穩有序,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尋常。
就在他鋪開奏摺,正要落筆時,高延宗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總兵大人,不可!”高延宗的聲音帶著急切,眼神里滿是急切,“如今衡王主請降,叛軍軍心已散,李知府說得沒錯,這正是破敵的絕佳時機!若是今晚即刻派銳夜襲,定能一舉攻破叛營,生擒衡王,徹底平定叛!若是等聖上的旨意,一來一回至三日,夜長夢多,誰知道衡王會不會反悔,又會不會有其他變數?”
李伯春也連忙上前附和,臉上滿是贊同:“王總兵,高參將所言極是!叛軍一日之屢攻屢敗,早已是驚弓之鳥,此刻毫無防備,我率三千銳夜襲,定能馬到功,絕無差錯!”
王昺緩緩回手,指尖輕輕敲了敲案上的衡王降書,突然冷哼一聲。下一秒,他猛地出腰間的佩劍,寒一閃,長劍“噌”地出鞘,徑直架在了高延宗的脖子上。劍刃冰涼,著皮,瞬間讓高延宗的臉煞白,李伯春也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手去攔:“總兵大人,三思啊!”
“三思?”王昺的聲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,眼神銳利如刀,直直盯著高延宗,一字一句道,“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,叛軍未降先請,主求和,本就疑點重重。你僅憑一封書信,就斷定叛軍軍心已散,執意要夜襲,這不是立功,是送死!”
他的劍尖微微用力,在高延宗頸側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:“再者,軍未明,未得聖諭,擅自出兵突襲,若是中了叛軍的埋伏,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。知不報,這便是欺君之罪!你有幾個腦袋,夠砍的?”
高延宗渾抖,額頭滲出冷汗,卻依舊強撐著不肯低頭:“可……可李知府說的是實,叛軍確實……”
“實?”王昺猛地打斷他,語氣裡滿是嘲諷,“你只看到了叛軍的潰逃,卻沒看到他們營寨深的埋伏?你只聽到了衡王的請降,卻沒察覺這背後的權謀算計?我與明瑞也共事過,他可比你沉穩百倍,懂得審時度勢,也懂得何為進退,何為分寸。”
這句話像一刺,狠狠扎進高延宗的心裡。如今被王昺這般直白貶低,憤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,眼眶瞬間紅了,卻只能死死咬著,不敢反駁。
王昺瞥了他一眼,緩緩收回長劍,“哐當”一聲歸鞘,聲音在寂靜的大帳裡格外清晰。他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筆,蘸了蘸墨,目落在奏摺上,語氣恢復了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此事休要再提。我已派人暗中探查敵營,三日後必有定論。在此之前,全軍各司其職,嚴擅自出戰,違者,軍法置。”
燭火依舊搖曳,映著王昺拔的影,也映著高延宗僵在原地的窘迫模樣。李伯春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的一幕,心中五味雜陳,既理解王昺的謹慎,又忍不住為錯失良機而惋惜。而大帳外,夜漸濃,濟南府的平靜之下,似乎正醞釀著一場更洶湧的風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