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武韓營，盛夏的夜晚並無涼意，反而帶著一悶熱。營帳間偶爾響起幾聲蟲鳴，為夜平添了幾分躁。
中軍大帳，韓信剛剛結束一艱難的行功。燭火搖曳，映照著他略顯蒼白的臉，額頭上沁出的細汗珠並非全然因熱，更多是源於那難以馴服的寒之氣。
他緩緩收功，左肋下的刺痛雖暫時被制，但丹田之氣的流轉仍顯滯，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束縛著。
蒯通悄無聲息地走進帳，手中捧著一碗溫熱的湯藥，藥味苦，瞬間在帳中瀰漫開來。
“大將軍，傷勢如何？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，“近日營外似有些不明份的探馬活，雖被驅離，但恐非偶然。張耳那邊，與對岸的聯絡似乎也頻繁了些。”
韓信接過藥碗，指尖因運功後的虛弱而微不可察地輕。他一飲而盡，苦的藥劃過嚨，讓他微微蹙眉。
“無妨，還撐得住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，但目卻銳利如鷹，投向蒯通，“張耳……跳樑小醜耳。劉邦新敗，如喪家之犬，急需兵馬錢糧翻。我料他必會對我們有所作。只希不要太快……”他略一沉，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，“加強營防，尤其是夜間和清晨的警戒，明松暗。沒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調一兵一卒。”
“諾。”蒯通躬應道，猶豫片刻，還是低聲道，“只是……若漢王親自前來，以王命相，恐難阻。”
韓信眼中寒一閃，帳空氣彷彿都為之一凝：“那就看他，有沒有這個膽量，親自來闖我這龍潭虎了。”話雖強，但作痛的傷，卻讓他心底那對局勢掌控力下的不安，悄然蔓延。
與此同時，張耳在自己的營帳，亦是心起伏，悶熱的夜晚讓他額角見汗，卻也並非全然因天氣。
案几上攤開的竹簡，他一個字也未讀進去。手指在袖中反覆挲著一枚溫潤的玉玦，那是當年在沛縣市井間，劉邦贈予他的信，寓意“決斷”。
傍晚時分收到的那封來自小修武的信，如同炭火般灼燒著他的心。信中用只有他和劉邦懂的暗語，重複了陳平的謀劃，並明確許諾：助漢王奪回兵權，趙地之事，皆由他張耳做主。
真正的趙王……這名號如同甘的毒酒，著他。自背楚歸漢，又隨韓信定趙以來，他表面風，是漢王在趙地的代表，實則兵權盡在韓信之手，制。他張耳，名士之後，遊廣闊，如今卻要屈居一個曾下之辱的年輕人之下？多年積的不甘、嫉妒與怨恨，在此刻被這王位之諾徹底點燃。
然而，對韓信的恐懼，又如影隨形。他親眼見過韓信如何運籌帷幄，背水一戰，以勝多，其用兵之奇、算計之深，令人膽寒。韓信平日看似謙和，實則心高氣傲，手段決絕。倘若奪軍之事敗……張耳不打了個寒，那後果絕非他所能承。恐懼如同冰水，時時澆熄著他心中翻騰的貪慾。
他走到帳門邊，掀開一角，溼熱的夜風撲面。向遠那座燈火通明、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，即便相隔甚遠，也能到那無形的迫。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撞聲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坎上。
“富貴險中求……”張耳喃喃自語，臉上因心的掙扎而微微搐，“劉邦雖有時無賴，但念舊，對待自己人尚且不薄。而韓信……絕非久居人下之輩，待其羽翼滿，或傷愈復出，則我與漢王皆危矣！”
他終於下定了決心。為了那夢寐以求的趙王之位，也為了剷除眼前這巨大的威脅，他必須賭這一把！
他回到案前，深吸一口氣，迫使抖的手穩定下來，迅速寫下一封極其簡短的回信，確認了接應時間與方式，並特別註明韓信確實“有恙”，清晨時分守衛最為鬆懈。
隨後，他走到帳後影，從一隻不起眼的竹籠中取出一隻灰暗、幾乎與夜融為一的信鴿。將信仔細塞鴿上的細小竹管，張耳雙手一揚，信鴿無聲無息地振翅而起，如一道灰閃電，迅速消失在向南的夜空中。
做完這一切，張耳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，黏膩地在衫上。他強迫自己冷靜，整理好冠，臉上努力恢復平日的沉穩。但他知道，從放出信鴿的那一刻起，他已踏上了無法回頭的獨木橋。
翌日清晨，黃河沿岸瀰漫著濃厚的溼霧，水汽氤氳，數步之外難辨人影。修武大營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，旌旗溼垂，營壘廓模糊。
經過一夜的悶熱，營地剛剛甦醒，炊煙混霧氣，士兵們帶著晨起的慵懶，呵欠連天地活著，準備晨。這種清晨的鬆懈，即便是再嚴明的軍紀，在大霧天氣中也難以完全避免。
就在這片朦朧霧靄的掩護下，一隊約兩百人的銳騎兵，人銜枚，馬裹蹄，如同鬼魅般悄然近大營西門。馬蹄踏在溼的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噗噗聲。
為首者著漢使服飾，手持符節，神肅穆中帶著刻意表現的疲憊與焦慮，正是漢王劉邦本人。旁跟著陳平和數十名目銳利、悍異常計程車卒。其餘騎兵則分散警戒，霧中。
守門的軍校見霧中突然現出一隊人馬，立刻警覺，高聲喝問，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沉悶：“來者何人？軍營重地，不得擅闖！”
“漢王特使！奉王命有急軍，面呈大將軍韓信！速開營門！”陳平催馬上前一步，高舉符節，聲音洪亮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守門軍校不敢怠慢，上前仔細查驗符節，確鑿無誤。但他記起韓信嚴令，心中猶豫，拱手道：“特使恕罪，大將軍有令，需先通稟……”
恰在此時，張耳帶著幾名親衛，“適時”趕來。他一臉“驚詫”，目快速掃過劉邦和陳平，隨即對守門軍校呵斥道：“糊塗！既是漢王特使，持節而來，必有十萬火急之事，豈能延誤軍機？還不快快開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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