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縣城罐頭廠時,已是晚上八點多。
廠區裡靜悄悄的,只有幾間作為臨時辦公室和宿舍的工棚還亮著燈。
聽說陳冬河回來了,而且直奔廠裡,一些還沒休息的工人和負責夜間看守的本家兄弟都圍了過來。
七八舌地說著那個吳特派員如何頤指氣使,如何話裡話外貶低他們是個戶、私企,如何暗示廠子要保不住……
個個皆是義憤填膺。
陳冬河安了大家幾句,讓奎爺先安排人去找那位吳特派員,就說主事人回來了,請他過來“商議要事”。
他則和奎爺進了那間最大的,也是之前吳特派員用來“訓話”的工棚辦公室,靜靜等待。
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,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夾雜著略帶不滿的嘟囔:
“這麼晚了,什麼事不能明天說?一點規矩都不懂……”
門簾掀開,一個影走了進來。
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,個子不高,卻著一個頗為顯眼的肚子,把一件半舊的灰中山裝撐得繃繃的。
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不大,習慣地微微眯著,看人時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味道。
面紅潤,尤其是鼻頭更紅些,上還散發著一淡淡的酒氣,顯然是晚飯時喝了幾杯。
正是那位市裡來的吳特派員,吳德才。
他看到坐在簡陋辦公桌後的陳冬河,明顯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所謂的主事人如此年輕。
他扶了扶眼鏡,迅速上下打量了陳冬河一番。
見他著普通,相貌雖然端正但帶著風霜之,不像是什麼有背景的公子哥,心中那點因被深夜起的不快和原本的輕視,便又冒了出來。
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敷衍,甚至帶著點不耐煩。
“你就是陳冬河同志?這麼晚把我找來,有什麼事啊?”
吳德才大剌剌地走到另一張椅子前坐下,翹起二郎,語氣帶著明顯的腔:
“我白天可是和奎同志把況都說明白了,市裡對你們這個小作坊還是很關心的嘛!”
“給你們指出的道路,那也是為了你們好,為了集好。你們年輕人,要識大,顧大局……”
陳冬河面無表地聽他說完這番套話,沒有接茬,也沒有寒暄。
他微微前傾,雙手叉放在糙的木桌面上,目平靜卻極穿力地直視著吳德才,開門見山,語氣冷淡而清晰:
“吳特派員,關於你們要求我們捐出罐頭廠的提議,我們無法接。”
“這個廠子,是我們全副家投,一點一滴建起來的,是我們的心,也是我們安立命的本。”
“讓我們無條件把它送給市裡,絕對不可能。”
他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,沒有毫轉圜餘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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