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思遠的戰場沒有機油味，只有紙張的黴味和咖啡的酸味。
計算機實驗室在地下室，為了恆溫恆溼，也為了安全。房間裡堆滿了列印紙——不是白紙，是帶著綠橫線的連續列印紙，一卷一卷像巨大的衛生紙筒。紙上印滿了麻麻的程式碼和十六進位制數字，那是法國那套舊版EDA反編譯出來的原始碼。
八十年代的沒有友好的圖形介面，沒有詳細的文件。有的只是數十萬行用晦法語註釋的彙編程式碼和Fortran程式。團隊要做的，是像考古學家一樣，從這些故紙堆裡挖出核心演算法，然後理解它、重寫它、改進它。
“吳工，又卡住了。”年輕程式設計師小陳摘下眼鏡，用力著太，“這個矩陣求逆的子程式，用了六層巢狀迴圈，我跟蹤了三天，還是沒搞懂它的最佳化邏輯。”
吳思遠走到他的終端前。螢幕上閃爍的綠字元像一片幽暗的森林。那是VT-220終端，連線著所裡那臺從國進口的VAX小型機——幸好是兩年前買的，不在最新制裁清單上。
“給我看看。”吳思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
他盯著程式碼看了十分鐘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。這是他的思考習慣——把程式碼想象空間結構，在腦子裡構建三維模型。
“這裡，”他指著螢幕上的一個迴圈，“不是最佳化問題，是數值穩定問題。法國人用了經典的Gauss-Jordan消元法，但為了理病態矩陣，他們加了一個自適應引數調整。你看這行——”
他翻出旁邊的手寫筆記，上面是他一個月來梳理出的演算法脈絡圖：“引數調整的發條件是基於矩陣條件數的對數變化率，這個閾值……他們設得太保守了，導致很多正常矩陣也被反覆調整，拖慢了速度。”
小陳瞪大眼睛：“您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猜的。”吳思遠說，“然後驗證了十七次。”
他從屜裡拿出一疊座標紙，上面是用鉛筆手繪的曲線圖：“我寫了測試程式，用隨機矩陣跑了一千次，記錄每次的引數調整時機和最終度。發現百分之七十的調整是不必要的。如果我們把閾值放寬百分之十五，速度能提升三倍，度損失小於千分之一。”
小陳接過那疊紙。每一張圖都畫得極其工整，曲線用不同的鉛筆標註，旁邊是麻麻的計算公式和結論。這是最原始的科研方法——用最笨的力氣，啃最的骨頭。
“那……我們改嗎？”小陳問。
“改。”吳思遠站起，“但先別直接原始碼。我們寫個外掛模組，用新演算法跑，和原演算法對比結果。如果沒問題，再整合進去。”
“這樣進度會不會太慢？秦總要的一年……”
“磨刀不誤砍柴工。”吳思遠看向實驗室裡其他二十幾個埋頭苦幹的影，“我們現在每一步都必須紮實。這套未來要支撐整個國家的晶片設計，不能有任何患。”
他走回自己的工作站。桌上除了終端，還有一塊巨大的白板，上面畫著整個EDA的系統架構圖——這是他兩個月來的果。從最底層的圖形渲染引擎，到中間的電路模擬，再到頂層的佈局佈線工，每個模組都被拆解、標註、分析。
白板一角寫著一行字：“知其然，知其所以然。”
這是秦念在一次會議上的話。說，引進技時我們往往只滿足於“能用”，但現在必須做到“懂為什麼能用”，甚至“知道怎麼讓它更好用”。
實驗室的門開了，陸野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。
“老吳，打擾一下。”
吳思遠抬起頭，看到陸野表嚴肅，心裡一沉。他示意陸野到隔壁的小會議室。
關上門，陸野把檔案袋放在桌上：“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又發來邀請了，這次規格更高——邀請你作為客座教授，參加為期半年的‘積電路設計方法學’高階研討班。包食宿，提供實驗室，家屬可以陪同，孩子可以讀當地學校。”
吳思遠沒那個檔案袋：“條件呢？”
“表面沒有條件。”陸野說，“但報顯示，這個研討班的主辦方之一，是剛剛取消和我們合作的EDA廠商。他們邀請了全球二十位頂尖專家，你是唯一來自社會主義國家的。”
“餌。”
“很香的餌。”陸野拉開椅子坐下，“伯克利是世界微電子研究的聖地，去了那裡，你能接到最前沿的技，建立頂級的學關係。而且……他們知道你夫人不好，特意提到加州的氣候和醫療條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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