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4月,北京海淀區,星火研究院。
會議室不大,二十來平米,一張長條桌佔了多半空間。牆上掛著白板,上面還留著上次討論的痕跡——幾行潦草的字跡,幾個被圈起來的數字。窗外的銀杏樹剛冒出芽,綠綠的,在春風裡輕輕搖晃。
秦念站在白板前,手裡拿著筆。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作服,袖口挽到小臂。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:吳思遠靠在椅背上,手裡著沒點的煙;王磊趴在桌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資料;張海洋端坐得筆直,筆記本攤開,鋼筆握在手裡;林遠坐在角落,膝蓋上放著個資料夾,裡面是他這些年整理的檔案目錄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秦念把筆放下,轉看著他們,“今天大家來,就一件事——‘麒麟’專案,正式立項。”
把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。封面上印著兩個黑字:麒麟。下面是一行小字:高效能通用微理研製任務書。
王磊手把檔案拿過去,翻開第一頁,掃了一眼,又合上。他抬起頭:“秦總師,咱們這次的目標是什麼?”
秦念沒直接回答,轉開啟後的投影儀。牆上打出一張圖——一張技路線圖,從1975年到1993年,一條線串起五個節點。
指著第一個節點:“1975年,爭氣芯-甲型。專用晶片,10萬電晶,手工雕刻掩版。”頓了頓,“那時候咱們連臺像樣的刻機都沒有,用刀片在鋁箔上刻,刻壞了一百多塊,才刻出第一塊能用的。”
投影切換到第二張圖——一塊封裝好的晶片,旁邊標註著引數。
“1979年,爭氣芯-乙型。量產最佳化,20萬電晶,品率92.3%。”秦念說,“那年咱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生產線,雖然只有兩微米,但總算不用全靠手刻了。”
第三張圖,是一塊更大的晶片,封裝殼上印著“天權”兩個字。
“1985年,天權理。通用RISC架構,50萬電晶,用於‘星河一號’超級計算機。”秦念指著圖上的標註,“這是咱們第一次做通用理,從架構設計到流片功,用了三年。那時候沒人相信咱們能做——連RISC是什麼都剛搞明白,就要自己做CPU。但咱們做了。”
第四張圖,星河二號晶片。
“1990年,星河二號。超大規模積電路,200萬電晶,用於超級計算機。”秦念說,“這個專案最大的突破不是效能,是驗證了咱們的EDA工——沒有洋工,咱們自己寫的也能設計200萬門的晶片。”
投影定格在第五張圖上。一塊空白的晶片廓,旁邊標註著:麒麟一號。
秦念轉過,看著在座的五個人:“1993年,麒麟一號。商用CPU,目標500萬電晶,面向民用市場。”
走回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子微微前傾:“二十年了。從10萬電晶到500萬電晶,從手工雕刻到EDA工,從專用晶片到商用CPU——咱們不是從零開始。‘天權’的架構,‘爭氣芯’的EDA工,‘星河’的製造工藝,這些都是現的。二十年積累,今天開花結果。”
王磊撓了撓頭。他頭髮本來就不多,這幾年熬下來,頭頂越發稀疏了。他皺著眉頭問:“那為什麼還要新搞一個‘麒麟’?直接用‘天權’不行嗎?”
秦念搖搖頭:“‘天權’是為超算設計的,功耗高、本高。一顆‘天權’晶片,功耗二十多瓦,價格幾千塊——裝進普通人的電腦裡,誰買得起?‘麒麟’要做的是:在‘天權’架構的基礎上,最佳化功耗、降低本,讓它能裝進普通人的電腦裡。”
頓了頓,看著王磊:“這就好比,我們會造卡車了,現在要造小轎車。原理相通,但要重新設計。卡車底盤重、油耗高,小轎車要輕、要省油、要便宜。但發機、變速箱、轉向系統——這些核心的東西是相通的。”
吳思遠點點頭,把手裡那沒點的煙放到桌上:“明白了。不是從零開始,是在已有的基礎上往前走一步。”
“對。”秦念看向所有人,“三年時間,‘麒麟’要跑進普通百姓家。讓中國人用上自己的晶片。”
張海洋舉起手。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開會很主發言,但只要開口,必是關鍵問題。
“製造工藝呢?”他問,“華晶現在的生產線是1.5微米,Intel已經量產0.8微米了。咱們和人家差著一代。”
秦念看著他:“所以你的任務最重。‘爭氣芯’時代,咱們用土法上馬——沒有刻機,用土辦法刻;沒有潔淨間,在化學實驗室裡幹。現在條件好多了,但還是要靠你們材料所和微電子所攻關。0.8微米,兩年拿下。”
張海洋沉默了幾秒,深吸一口氣:“行,我試試。”
他不是個輕易許諾的人。說“試試”,就是拼了命也要幹。
林遠舉手。他坐在角落,一直沒說話,這會兒才開口:“秦總師,我能做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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