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明遠說到電磁相容問題時，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“全系統匹配試驗如果出問題，最可能就是這個環節。”霍明遠站起來，走到牆邊的白板前，畫了一個彈的簡化剖面圖，“實驗室裡的電磁環境太‘乾淨’了。我們做聯調的時候，制導系統和突防系統擺在不同臺架上，中間隔著至兩米，電纜走線都是按電磁相容規範心佈置的。可到了真正的彈上，所有裝置要在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狹小空間裡，電纜束層層疊疊，大功率發機和高靈敏度接收機之間可能只隔著一層鋁合金隔板。”
他用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幾個叉的箭頭，代表電磁波的傳播路徑。“最麻煩的是，彈部的電磁場分佈是高度非線的。地面實驗室裡測出來相安無事的兩個頻點，到了彈上可能因為結構諧振而產生互調幹擾。這種問題在以前好幾個專案上都出過，都是到了彈上匹配試驗階段才暴出來，一暴就是大問題，輕則推遲進度，重則推倒重來。”
秦念聽完，沒有立刻表態。摘下老花鏡了，又重新戴上，目穿過鏡片落在白板上那些錯的箭頭上。
“那就不要等到試驗場上去賭運氣。”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你牽頭，從今天起聯合吳專家的團隊，啟彈上電磁相容全數字模擬。彈的完整三維模型要建起來，每一個天線、每一電纜、每一塊電路板的位置、走向、材料屬都要放進去。用全波電磁模擬，把發狀態、巡航狀態、突防狀態三種工況全部算一遍。”
停了一下，補充道：“工作量很大，我知道。但這是必須做的功課。模擬發現的問題，整改本是幾萬塊、幾天時間；到了試驗場上發現問題，整改本是幾百萬、幾個月時間。這個賬要算清楚。”
坐在一旁的吳專家點了點頭。他今年五十二歲，頭髮灰白，是從某電子研究所調過來的電磁相容老專家，經手過十幾個重點型號的E設計。他翻開自己面前的資料夾，把進度表投到螢幕上。
“綜合突防系統的全狀態樣機，上週剛完了電磁相容整改和複測。”他指著螢幕上的一組資料說，“發機諧波抑制比從整改前的42dB提高到了58dB，接收機前端加了預選濾波以後，帶外抑制也達標了。指標全部滿足GJB151B的要求。”
他切換到下一頁，是一張麻麻的試驗專案表。“下一步的重點是環境適應試驗。高溫、低溫、溫度衝擊、溼熱、振、衝擊、加速度、鹽霧、黴菌——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試驗條件和合格判據。我估算了一下全部做完的週期，大約需要三個月。如果中途沒有出現需要歸零的問題，六月份之前能夠完全部專案。”
秦念低頭在本子上記下了“六月份”三個字。抬起頭，目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。這些面孔大多悉，有的跟了十幾年，有的是這兩年陸續加0945的。每個人面前的桌面都攤著圖紙、筆記本、平板電腦，沒有人在玩手機，也沒有人在走神。
“好。”合上筆記本，摘下老花鏡，“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。我剛才說的七個方向，每一個的任務和責任都明確了。一個月後，同樣的時間、同樣的地點，再過一遍進度。散會。”
長桌兩側的人紛紛起。有人懶腰，有人擰開保溫杯喝水，有人拿起手機回覆這一個半小時裡積攢的訊息。正月初七的會議就這樣結束了，沒有橫幅，沒有員講話，沒有誓師儀式，甚至連一張合影都沒有拍。就是坐下來，一個一個地彙報、討論、決策。這是秦唸的風格，也是0945從立第一天起就形的傳統——把每一分鐘都花在解決問題上，而不是花在形式上。
秦念沒有馬上離開。走到會議室北牆前，那裡滿了各種圖紙和表格，最中央是一張將近兩米長的大白紙，上面用黑記號筆畫著一條橫向的進度線，線上麻麻標註著節點名稱和日期。有些節點後面畫了實心的圓點，表示已經完；有些節點還是空心的，正在推進中。
在那條橫線的末端，找到了自己之前畫的那個小小的箭頭。
箭頭很短，只有兩個釐米，指向前方。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幾秒鐘，手了紙面上乾燥的墨痕。箭頭的指向沒有終點。完眼前這七個方向的任務之後，還有下一階段的工作等著。總裝、出廠評審、轉運、發場測試、加註、發、在軌測試、實戰部署……
更遠的地方，是0945必須抵達的地方。
轉走出總室，走廊裡的日燈嗡嗡作響。窗外，場上覆蓋著薄薄的殘雪，遠發測試廠房的天藍外牆在冬日斜下泛著淡淡的。正月初七的風還很冷，但春天已經在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