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後一天，0945的首發飛行試驗彈在總裝廠完了總裝。
劉師傅站在總裝線的末端，手裡拿著裝配記錄本，一頁一頁地翻到最後。他把每一顆螺釘的擰力矩、每一電纜的導通電阻、每一個接的鎖狀態都核對了一遍，確認沒有任何或錯誤。然後他合上記錄本，在封面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劉德福，2021年8月31日。
簽完這個名字，他摘下老花鏡，用角慢慢拭鏡片。周圍的年輕技師們看著他，沒有人出聲。他們都知道，這是劉師傅職業生涯中經手的最後一枚戰略導彈總裝。他今年六十二了，0945首發彈裝完，他就真的要退休了，不是返聘，是徹底回家。
劉師傅完眼鏡，重新戴上，看了一眼那枚已經完總裝的試驗彈。黝黑的彈在廠房燈下泛著冷，安靜地豎立在存放支架上，像一個等待出征計程車兵。他出手，了彈表面，指尖從一艙到二艙，又從二艙到三艙，像是在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。
“老夥計，”他低聲說了一句，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“爭口氣。”
試驗彈從總裝廠運往發場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。運輸採用專用的公路運輸車，全程武裝護送。彈被拆分三大段——一二級組合、三級發機、彈頭，分別固定在特製的減震運輸支架上，用防雨布嚴包裹。車隊凌晨三點從總裝廠出發，避開白天的通高峰，也避開不必要的目。
秦念沒有跟車走。提前一天到了發場，和郭總工一起檢查發場的各項準備工作。發工位已經完了全面檢修，導流槽清理乾淨，發架的各項功能測試正常。測控系統的所有裝置完了聯調，從起飛到彈頭落區的全程測控鏈通暢無斷點。落區的測量船已經抵達預定海域，正在做最後的裝置校準。
一切就緒。
但秦念知道，在導彈點火起飛之前，所謂的“一切就緒”都只是一個假設。真正的考驗，從彈運抵發場、開始復裝和測試的那一刻才算真正開始。
九月十七日，運輸車隊抵達發場。彈分段從運輸車上卸下，吊裝測試廠房的專用存放支架。復裝工作隨即展開——三個大段要在測試廠房完對接，然後整吊裝到發架上。對接工作由劉師傅親自作。他已經辦了退休手續，但主申請來發場完最後一次對接。基地領導特批了。
對接的過程安靜得近乎肅穆。劉師傅站在升降平臺上，指揮吊車作手以毫米級的度調整彈分段的位置。一二級組合已經固定在支架上，三級發機從上方緩緩落下，對接面之間的距離從一米短到半米，從半米短到十釐米，從十釐米短到一釐米。
“停。”劉師傅的聲音不大，但整個測試廠房裡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吊車停了。劉師傅蹲下，眯著眼睛看了看對接面上的定位銷和定位孔，然後出右手，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。
“下。慢。再慢。好。”
對接面的金屬接發出了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，像是一枚針掉在了玻璃板上。定位銷準確地進了定位孔，對接面嚴合。
劉師傅站起來，退後一步，看著已經完對接的彈。他的微微翕了一下，像是在說什麼，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。然後他轉過，走下升降平臺，把裝配記錄本到了秦念手裡。
“秦總師，對接完了。後面的事，我幫不上忙了。”
秦念接過記錄本，看著劉師傅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渾濁了一些，但裡面的沒有滅。
“劉師傅，謝謝你。”
劉師傅擺了擺手，拎起他的工包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測試廠房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過頭，看了一眼那枚正在等待吊裝上架的試驗彈。
然後他走了。
沒有再回頭。
九月下旬，試驗彈被整吊裝到了發架上。
豎立在發架上的0945試驗彈，比幾個月前熱試車時更加完整。那一次彈頭是配重，這一次裝的是真正的彈頭——雖然不帶核，但所有的結構、熱防護、制導、突防系統都是實戰狀態。它不是一枚模型，是一枚真正的、能夠完全部飛行任務的導彈。
發日定在十月十五日。
倒計時從九月下旬正式開始。每一天都有明確的工作安排——彈上系統測試、地面裝置聯調、發架功能檢查、氣象條件跟蹤、落區測量系統準備。每一項工作完後，作手在檢查表上簽字，負責人複核簽字，秦念最終確認簽字。一張A0尺寸的發流程控制圖在測試廠房的控制室裡，上面麻麻地標著每一個節點的完狀態，綠代表已完，黃代表進行中，紅代表有問題。到十月初，圖上的綠已經佔了絕大部分。
但十月的第二週，一個紅出現了。
問題出在彈上計算機的一個儲存晶片上。在例行測試中，作員發現該晶片在某些特定的讀寫模式下會出現極輕微的時序偏差。偏差在晶片的資料手冊規定的允許範圍，但比之前幾次測試的資料有明顯變化。不是超標，是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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