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父枯瘦的手猛地揚起,手中那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帶著風聲懸在半空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從小偏到大、被他捧在手心慣到大的兒子,膛劇烈起伏,嚨裡滾出幾聲抑的悶吼。
木杖懸在半空,微微晃,像是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。
幾十年的疼寵早刻進了骨裡,從王富貴呱呱墜地起,他就是老王家唯一的男丁,是他拼了一輩子也要護住的。
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,想吃什麼便買什麼,想做什麼便由著他,哪怕闖了禍,也都是他這個當爹的在後面屁。
哪怕此刻滿心都是怒火,都是恨鐵不鋼的憋屈,真要落下這一,他比誰都先疼。
那是他護了一輩子的人,是他曾經寄予全部希、指他宗耀祖的兒子,是他走到哪裡都要誇一句“我家小子”的驕傲。
就算他再不爭氣,他怎麼捨得,怎麼下得去手。
空氣僵滯了許久,靜得能聽見老人重的呼吸,和柺杖微微晃的輕響。
王父手臂一點點垂落,力氣像是被瞬間乾,那棗木柺杖“咚”地一聲重重在地上,震得地面都似輕,也震得他自己心口一陣發麻。
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聲嘆息蒼老、疲憊,又帶著無盡的無力與悲涼,像是耗盡了全的力氣,在寂靜的屋子裡悠悠散開,盤旋在屋頂,久久不散。
兒子變如今這副蠻橫自私、利慾薰心的模樣,他能怪誰?
怪兒子自己不爭氣、不懂事嗎?
可他知道這子本不在他上。
怪自己老婆子從小溺他,要什麼給什麼,從來捨不得說一句重話?
可他自己不也一樣嗎?上偶爾呵斥幾句,真到了要關頭,哪一次不是心妥協?
又有哪一次不是著自己幾個兒幫襯他。
怪自己這幾個兒,從小對弟弟百依百順、掏心掏肺?
可們幾個從小到大這般寵溺王富貴,那不也是他這個當爹的親口要求、默許縱容的?
他總說,你們是姐姐,要讓著弟弟,要護著弟弟,到頭來,護了一頭不知天高地厚、只會惹是生非的廢。
怪來怪去,兜兜轉轉,最後所有的錯,竟都繞回了他自己上。
是他親手把兒子寵了如今這副模樣,是他親手澆滅了兒子上本該有的本分與懂事,也是他,親手給自己,給這個家,埋下了這顆讓人糟心頂的苦果。
王富貴見父親手裡的柺杖遲遲沒有落下,懸著的心猛地一鬆,剛才那子膽戰心驚瞬間淡了大半。
他也是在賭,賭自己這老爹一輩子疼他、寵他,就算再氣,也不會真捨得往他上落一下。
看來,是賭對了!
他眼底飛快掠過一僥倖,甚至還帶著點被偏的有恃無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