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牛脊炸開的洩洪道,如同大地一道新鮮的傷疤,將汾水的狂怒引向東方鹽澤。晉城西門方向,洪水的咆哮聲雖依舊沉悶,卻已失了那摧城拔寨的滅頂之勢。渾濁的水流舐著新築的堤壩基,水位在緩慢卻堅定地回落。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失去阿卯的鈍痛,如同溼冷的霧氣,瀰漫在倖存者的心頭。然而,智伯的影並未隨著洪水退去,反而在另一種形式的囚籠中顯出猙獰——城西臨時圈的俘虜營。
營地依著一片泥濘的高地而設,木柵糙,僅能勉強圈住人形。數千名在洪水前潰散或被俘的智伯部卒、強徵的民夫,如同被剝去甲殼的困,擁在這片散發著汗臭、腥和絕氣息的泥沼裡。眼神空者有之,桀驁不馴者有之,更多的是對鞭笞、飢和未來無底深淵的麻木恐懼。看守的趙軍士卒繃著臉,皮鞭的脆響和斥罵聲是這片死水唯一的波。
趙牧(周鳴)站在營地邊緣一稍高的土臺上,玄氅上沾著泥點,青銅儺面在沉的天空下反著冰冷的。他的目掃過這片巨大的人間囚籠,如同審視一道亟待解決的複雜方程。單純的殺戮或苦役消耗,只會埋下更深的仇恨種子,如同在晉的傷口上撒鹽。周鳴的《數律》神,在此絕境,需要一場更為激進、也更為艱險的實踐。
“傳令。”趙牧(周鳴)的聲音過儺面,不高,卻清晰地穿營地的嘈雜,落一旁王賁和負責營務的軍吏耳中,“即日起,此營推行《數律》贖罪法。凡罪奴,皆可憑‘算力’贖己。”
“‘算力’贖?”王賁愕然,軍吏更是面面相覷。
“設‘數理臺’於營中。”趙牧(周鳴)指向營地中央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,“臺分兩級。左臺,立《九章》粟米題板,解一題者,免一日苦役!右臺,立堤壩土方算籌陣,解一題者,核驗無誤,即削‘籌日’刑期一日!若解‘極難題’,經核驗,可立獲自由!”
命令如同巨石投死水,瞬間在俘虜營中激起軒然大波!
“聽見沒?算題免苦役?”
“算題能贖?哄鬼呢!”
“定是趙狗新花樣,騙我等去送死!”
質疑、嘲諷、麻木的低語在人群中湧,如同渾濁的暗流。
趙牧(周鳴)不再言語。他走下土臺,親自監督工匠在營地中央立起兩座簡陋卻醒目的木臺。左臺豎起一塊刷了白堊的木板,上面用炭筆寫下一行清晰的字跡:
今有粟一斛,舂之為糲米七鬥。問:得糲米一石,需粟幾何?(注:一斛=十鬥,一石=十鬥)
解者,免一日苦役!
右臺則複雜得多。臺上用細繩劃分出堤壩的橫斷面幾何模型(梯形),旁邊堆放著代表不同土質的各彩小石子(紅石代粘土,白石代沙土,青石代礫石),以及大量標準算籌。臺側木牌書寫:
今築堤一段:頂寬三丈,底寬九丈,高四丈,長二十丈。
土質分佈:底層三尺皆紅石(粘土),中層二尺紅石混白石(3:2),上層一尺皆白石(沙土)。
問:總需運土方几何?(紅石土方需折算,一石紅石土後當一石五斗白石土)
解者,削刑一日!
另設極難題(懸於算聖儺面下):如何排程千夫運土,使土方堆積最速、踩踏最?解者,立釋!
佈置完畢,趙牧(周鳴)立於兩臺之間,青銅儺面森然。他命人將今日的粟米粥桶抬到數理臺旁,粥稀薄見底,但足以吊命。
“天道酬勤,數理酬智。”趙牧(周鳴)冰冷的聲音響起,“飢腸轆轆者,算力可換粟米!負刑期者,算力可贖自由!此乃《數律》之下,唯一生路!信與不信,算與不算,爾等自決!”
死寂。只有飢腸轆轆的鳴響和寒風掠過木柵的嗚咽。
終於,一個瘦骨嶙峋、眼窩深陷的年輕罪奴,被腹中火燒般的飢驅使,踉蹌著撲向左臺。他死死盯著那塊粟米題板,乾裂的無聲翕,手指在泥地上抖地劃拉著。片刻,他嘶啞地喊出一個數字:“需……需粟一斛四鬥二升有餘!”
守臺的書吏(由識字計程車卒臨時充任)立刻對照答案(設需粟X斛,則0.7X=1,X≈1.4286斛)。確認無誤!
“核驗無誤!免一日苦役!領粥一勺!”書吏高聲宣佈。
一勺稀薄的粟米粥遞到那年輕罪奴手中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碗,又看看書吏,猛地將碗湊到邊,貪婪地吞嚥著,滾燙的粥水混著淚水流下脖頸。這一幕,如同投油鍋的火星!
“真的!算題真能換吃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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