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棲古庭，巨樹的華蓋在日漸稀薄的天下投出疲憊的影。曾經庇護了萬千妖族的系，如今大多已空空，唯有地脈深岩漿河依舊奔騰，在空寂的中迴盪著嗚咽般的水聲。
古樹主幹下，一位鬚髮皆白、形佝僂的老人，拄著一看似隨時會斷裂的枯枝，靜靜地站著。他的目穿過稀薄的屏障，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，諾亞方舟那如同移山嶽般的廓，緩緩穿雲層，懸停在古庭上空。與往日不同，這次降落後，從方舟艙門送出了一棺槨。
棺槨由靈犀星特產的木材打造，木質樸實無華，表面只簡單鐫刻著姓名、生卒年份，以及所屬族裔或部隊編號。它們被整齊地排列在古樹前新平整出的空地上，沉默，沉重，帶著越星海的冰冷。
上千。
老人握著枯枝的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他看得分明，這些棺槨分為兩類。
一類棺槨上，大多銘刻著“黑鯊艦”、“綠盟老兵”、“第X戰鬥群”等字樣，犧牲年份度不大，正是這些年星域征戰中陸續隕落的將士。他們曾是四百老兵中的一員，或是後來補充的新，最終都選擇了將忠骨歸於故土。
另一類棺槨，銘刻的則是普通的名字，來自各個妖族，甚至還有一些人族、龍族。他們是靈犀星的建設者、定居者，在相對和平的新家園度過了晚年，最終老病而逝。按照願，他們不願葬在異星，魂魄要回歸這片誕生他們的土地。
諾亞方舟放下棺槨後，並未久留。它接走了古庭中最後一批寥寥無幾的、因各種原因遲遲未走的倖存者——大多是年老衰、對故土有極深執念，或是自願留下照料墓地的妖。艙門閉合，方舟緩緩升空，引擎的轟鳴聲逐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天際。
走的倖存者越來越，歸的棺槨卻越來越多。
古庭，正在從一個“避難所”、“中轉站”，無可逆轉地轉變為一個巨大的……墳場。
遠，幾頭軀龐大、枝幹蒼勁的大樹妖，正沉默地揮舞著鬚化作的巨臂，在古樹系延區域的邊緣，挖掘著墓。泥土被小心地翻開，出下方相對乾燥的土層。每一個墓都間隔著適當的距離，朝向統一的東方——恆星升起、生命初始的方向。
挖掘的聲音沉悶而規律，像是在為這片土地敲打著最後的節拍。
我緩緩走到最近的一棺槨前。棺蓋上刻著一個編號：“059”。那是一頭脾氣火但忠心耿耿的老山羊，曾是綠盟的步兵統領，後來跟著囚兒上了黑鯊艦。
我出枯瘦的手，輕輕拂去棺蓋上細微的塵土。手冰涼。
“回來了……也好。”我低聲自語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被風吹散，“終究是……回家了。”
我的目掃過那上千沉默的棺槨。他們曾是天淵的子民，曾是這片大陸上的生靈。如今，天淵大陸氣候依舊惡劣，生機斷絕，不再適合任何活長久生存。它正在履行最後的職能：作為所有逝去兒永恆的安息之地。
生者離去，逝者歸葬。
迴圈在此刻顯得如此殘酷，又如此自然。
大樹妖們挖掘墓的聲響，是此刻古庭唯一持續的聲源。它們將棺槨一小心地放墓，掩土，然後移向下一個位置。沒有隆重的儀式，沒有悲慟的哭嚎，只有最簡潔的肅穆。因為需要安葬的太多了，而時間……彷彿在這片逐漸死寂的土地上，也失去了意義。
我抬起頭，向古樹頂端。青木老祖的主意識大多已經散失，留在此地的古樹更像是一個自維持的本能軀殼。
一種宏大的、靜默的悲哀，籠罩著古庭。
這裡曾是最後的溫暖堡壘，是絕中的希燈塔，是通往新生的渡口。而現在，它正褪去那些角，顯出最原始的本質——土地。接納種子，也接納歸塵的；孕育生命，也安息亡靈。
“師父。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後響起。
馬蘭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，手裡端著的不是湯碗，而是一壺清茶。看上去也蒼老了許多，但眼神依舊沉靜。順著我的目看向那些墓，輕聲道：“地脈已經開始自然調整……那些空的，溫度在緩慢下降。”
我接過茶杯，溫熱過陶杯壁傳來最後一點暖意。
“送棺槨回來的，有十幾個大妖，是自願回來擔任守墓人的。”馬蘭花說，“他們大多是重傷殘疾、壽元將盡的老兵，或是一些在靈犀星無親無故的孤老。小玖問過他們的意願，都很堅決。說靈犀星是給活人、給未來建設的，他們回來，守著這裡，守著故人，心裡踏實。”
我緩緩點頭，啜了一口茶。茶味清苦，回甘微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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