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魂擺渡茶館，開張第十日。
晨過窗欞灑在陳阿婆安睡的臉上，那團盤踞二十年的灰黑氣旋被剝離後，老人眉宇間常年縈繞的疲憊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的平靜。夏樹守在床邊，手裡攥著那半張燒焦的實驗室照片——照片上，年輕的蘇婉和父母並肩而立，笑容燦爛得刺眼。
“哥，”夏輕手輕腳走進來，手裡端著碗溫熱的米粥，“婉姨還沒醒？”
“嗯。”夏樹接過粥碗，目落在老人頸側——那裡，淨憶印的青紋路已完全消失，只在皮上留下道淡淡的、月牙形的白痕。“林薇說，混沌之種剝離時，順帶把淨憶印的‘封印效果’也解除了。等婉姨醒來，可能會想起一些……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……”夏看向窗外，對街豆腐鋪的爐火還沒生起。二十年來，陳阿婆每天雷打不地黎明即起，磨豆、點滷、出攤。街坊都說勤快，卻沒人知道，那種近乎執拗的規律，是混沌之種在無意識中維持的“生存本能”——就像被困在迷宮裡的老鼠，只會沿著固定路線打轉。
“想起也好。”夏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他抱著玻璃罐，罐中胎兒眉心的混沌與秩序烙印，此刻正隨著呼吸般的節奏明滅。夏辰將罐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，罐壁挨著陳阿婆在被子外的手。“那是的人生，不該被忘記。”
彷彿應到脈的靠近，罐中胎兒的睫，又了一下。
午時，陳阿婆醒了。
睜開眼，看著頭頂陌生的房梁，眼神先是茫然，然後慢慢聚焦。目掃過床邊的夏樹、夏、夏辰，最後落在玻璃罐上。看到罐中胎兒眉心的烙印時，老人渾劇震，猛地坐起！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抖著手，想罐壁，卻在即將及時停住。渾濁的眼睛裡，淚水大顆滾落，“不對……不是這個……是另一個……在迴響基地……我把他……弄丟了……”
“婉姨，”夏樹握住的手，聲音哽咽，“你沒弄丟。我在這兒，夏樹。那是……小弟。”
陳阿婆愣住，呆呆看著夏樹，又看看罐子。破碎的記憶如水般湧來——實驗室的冰冷，腹中胎的溫暖，混沌之種植的劇痛，產房外夏文遠焦灼的臉，最後是淨憶印啟用時，靈魂被離的虛無……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”捂住臉，泣不聲，“文遠大哥……清淺姐……我對不起他們……我沒護好孩子……我還讓那種髒東西……進了我的子……”
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夏樹抱住，像擁抱一個失而復得的親人，“爹孃從來沒怪過你。他們留的紙條說，你是英雄。”
“英雄……”陳阿婆慘笑，“我算什麼英雄……我連自己的孩子都……”
“婉姨，”夏蹲下，與老人平視，“你知道嗎？這二十年來，你做的豆腐腦，是整條街最好吃的。王胖子一頓能吃三碗，阿木每次出遠門前都要來打包，林薇姐說，吃了你的豆腐腦，連燈都能亮些。”
陳阿婆愣住。
“你看，”夏辰指向窗外，對街豆腐鋪門口，不知何時聚了幾個街坊。賣菜的張嬸、打鐵的李叔、茶館常客趙書生……他們探頭探腦，臉上是毫不作偽的擔憂。
“阿婆今兒個沒出攤，是不是病了？”
“我這兒有剛燉的湯，給阿婆送去吧？”
“阿婆做的豆腐腦，我家小子從小吃到大，今早沒吃著，鬧脾氣呢……”
陳阿婆看著那些悉的面孔，聽著那些質樸的關心，眼淚流得更兇了。這二十年，以為自己孤一人，在黑暗裡掙扎。卻原來，早有一盞盞溫暖的燈火，在不知道的地方，默默為亮著。
“謝謝……”抹去眼淚，看向三兄弟，又看向罐中的胎兒，眼中漸漸有了，“你們……要去做大事，對吧？”
夏樹點頭：“三天後，去迴響基地，了結這一切。”
“那帶上我。”陳阿婆掀開被子下床，腳步雖虛浮，卻站得穩，“我……我可能幫不上大忙，但我知道迴響基地地下有條道，是當年趙博士挖的，連議會都不知道。我……我帶你們走。”
午後，林薇獨自去了往生祠。
破敗的古廟在深秋的風裡顯得格外蕭瑟。走到祠堂角落，點燃“記憶之燈”，淡金燈焰照亮虛空，陳小月模糊的殘魂再次顯現。
“你來了。”陳小月的魂影比昨日凝實了些，看著林薇，出解的笑，“婉姐……還好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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