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後院，三天後。
深秋的過槐樹枝葉，在青石地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。阿木蹲在井邊，用新打的井水，一遍遍沖洗著那截接好的鐵木。水很涼，衝在因用力過度而崩裂的虎口上，刺刺地疼。但他沖洗得很仔細，連木紋隙裡乾涸的痂和汙漬都不放過，彷彿這樣，就能把昨夜那場惡戰留在子上的腥氣和死亡影，也一併沖走。
王胖子在廚房裡，對著那口婉姨留下的老鍋，繼續跟豆腐腦較勁。豆子是張嬸今早新送來的，泡得正好，水是阿木剛從後山“清心泉”打回來的，還帶著山泉特有的甘冽。他按照三天前夏樹（雖然當時還於記憶混狀態）提點的方法，小心翼翼地磨豆、濾漿、點滷。這次，鍋裡凝出的豆花，似乎真的了些，豆腥味也淡了。他舀起一勺嚐了嚐，眼睛一亮，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還是差點……婉姨做的，好像更……更厚實一點？還是更……”他撓著頭，對著鍋發呆。味道對了七八，可總覺得，了點東西。是火候？是手法？還是做豆腐腦的那個人，已經不在了？
夏和夏辰守在哥哥的房間門口。門虛掩著，裡面靜悄悄的。夏樹回來後就一直沉睡，偶爾會無意識地蹙眉，或發出幾聲含糊的夢囈，但始終沒有醒。他的呼吸平穩悠長，臉一天比一天紅潤，甚至偶爾，夏能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轉，彷彿在經歷著什麼激烈的夢境。
是記憶在復甦嗎？還是“種子”淨化後的餘波？他們不知道，只能守著，一步不敢遠離。
天罡子沒走。他佔了茶館二樓一間閒置的客房，每日除了打坐調息，便是拭他那柄捲了刃的長劍，或在後院空地上緩緩演練一套極為古樸緩慢的劍法。劍氣引而不發，卻帶周圍的落葉隨著他的作無聲盤旋、沉降。凌清塵和謝必安來過一次，與他在靜室裡談了小半個時辰，離開時神都凝重中帶著一豁然。顯然，孟青蘿送來的手稿，讓他們對“寂滅核心”和“秩序奇點”有了新的認識，但似乎也牽扯出了更深的謎團。
楚雲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林薇房裡。
林薇醒了，但神很差。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，偶爾清醒，也是懨懨的，沒什麼力氣說話。元力的損耗和魂魄的創傷，遠比想象中嚴重。眉心那點淡金暈雖然還在，但極其微弱，時明時暗，像風中殘燭。每次清醒，都會下意識地尋找楚雲的影，看到他在，才會出一點點安心的神，然後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楚雲就坐在床邊，握著的手，將溫和的混沌之力一點點渡，幫梳理經脈，溫養魂魄。混沌之力霸道，但他控制得極細，小心翼翼避開脆弱的魂魄核心，只在外圍流轉，如同用最輕的羽，拂去塵埃，修補裂痕。
有時，林薇會做夢。夢裡是支離破碎的畫面：燃燒的願力，黑暗的種子，夏樹痛苦的臉，爺爺夏擎天最後化作星火時溫的眼神……會無意識地抓楚雲的手，指甲掐進他掌心，裡發出含糊的、帶著哭腔的囈語。
“燈……別滅……”
“疼……好黑……”
“哥……回家……”
每到這時，楚雲就會更地回握住，左眼天青右眼白的芒溫地籠罩著，低聲在耳邊重複：“燈亮著。我在。我們回家了。”
他的聲音似乎有種奇異的安力量，林薇會漸漸平靜下來，重新陷沉睡，只是眉心那點暈，似乎會因此而稍微穩定、明亮一。
日子，就在這種緩慢的、帶著傷痛和藥香的靜謐中，一天天流過。
第四天清晨。
夏照例端著一碗溫好的參湯，輕輕推開哥哥的房門。
晨過窗紙，和地灑在窗邊。夏樹依舊安靜地躺著，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。他的眉頭不再蹙，角甚至帶著一極淡的、近乎微笑的弧度。呼吸悠長平穩，口的起伏帶著一種生機的韻律。
夏將湯碗放在床頭小几上，在床邊坐下，像過去三天一樣，準備用勺子一點點餵給他——雖然大部分都流了出來，但他們固執地認為，喝進去一點是一點。
就在他舀起一勺湯，輕輕吹涼，準備送到哥哥邊時，床上的人，睫忽然了。
然後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。清澈，明亮，帶著初醒的茫然，倒映著從窗外進來的、朦朧的晨。瞳孔深，沒有了以往的空和警惕，也沒有了“種子”侵蝕時的混沌與暴戾。只有一種沉澱後的、溫和的平靜，像雨後初晴的天空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夏，看了很久，眼神從茫然，到疑，到一點點細微的波，彷彿有什麼被忘在極深的東西，正試圖衝破迷霧，浮上水面。
“哥……？”夏的手僵在半空，聲音發，幾乎不敢呼吸。
夏樹的目緩緩移，掃過夏的臉，掃過他手中端著的湯碗，掃過這間陌生又約著悉的房間，最後落在自己攤在被子外、骨節分明卻不再蒼白枯瘦的手上。
他試著了手指，有些生，但確實聽從了指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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