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海的目,帶著悉一切的溫和,轉向了桌角一直埋頭飯、顯得心事重重甚至有些瑟的老三。
燈下,永洪額前幾縷的頭髮垂落,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簾。
“永洪,”永海的聲音放得更緩,像怕驚擾了什麼,“紹武中學的教導主任,上回在教育局開會見,可是跟我誇了你不。
說你肚子裡有墨水,帶學生有章法,是塊天生教書的料子,將來接他的班都夠格。”
他頓了頓,敏銳地捕捉到永洪飯的筷子微微停滯了一下。
“可我耳朵裡也刮進點風,縣裡幾個大衙門——縣委辦、政府辦,正敞開口子從你們教師隊伍裡挑筆桿子,招文秘。
這可是鯉魚跳龍門,一步登高的路子,多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鑽……你就沒過半點心思?”
他審視著弟弟年輕卻過分謹慎、甚至帶著點怯懦的臉。
姬永洪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到了耳,像被灶膛裡猛然躥高的火苗狠狠燎著了,連脖頸都泛起紅暈。
他下意識地想把頭埋得更低,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濃重的自我懷疑:
“我……我怕弄不好那些樣文章,八套話。
站講臺多踏實,守著三尺講臺,把娃娃們教明白,看著他們識了字,懂了理,將來能熬個校長……就,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他聲音越說越低,幾近囁嚅,手指卻背叛了言語的退,無意識地、反覆地摳著書包裡那本《語文教學參考》捲起的書角,那細微的窸窣聲,洩著心底深不甘沉寂的波瀾。
“踏實是本分!是咱們祖輩傳下來的好!”
永海肯定地點點頭,眼神里滿是讚許,隨即話鋒一轉,帶著兄長特有的察和鼓勵,像一把準的犁鏵,要犁開弟弟心頭的凍土。
“可機遇這玩意兒,它像個調皮的小子,來了,你也別總想著躲著走。
怕?天底下哪有一生下來就會走路的娃?怕,就學!怕,就練!把膽氣練出來!”
他出手指,篤定地點了點永洪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,彷彿點在他的心坎上,“你帶的那個‘慢班’,去年是拿了全縣作文競賽一等獎!
這證明什麼?證明你肚子裡有真墨水,筆頭子實!
能把頑石點出靈!還有,上學期河西村老昊家和他小舅子為宅基地鬧得飛狗跳,差點了鋤頭,是誰去調解的?
你在中間說道理,講人,一碗水端平,是讓他們兩家紅著臉握手言和了!鄉親們背後都豎大拇指,說你姬老師‘說話在理,辦事公道’!
這就是本事!是比金子還貴重的能耐!”
永海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鼓。
“是金子,在講臺放,進了機關大院那高門樓,一樣能照亮一片地!
就算這次沒選上,多啃幾本書,肚子裡學問厚了,底氣足了,將來當校長,腰桿子不也更氣?說話不也更有分量?”
他話語裡的殷切期盼,像一隻無形卻溫暖有力的大手,穩穩地推了永洪一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