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永瑜的聲音不高，帶著一種長兄特有的沉穩，將他喚到院角那株虯枝盤結的老槐樹下。
糲的樹幹上，一個黝黑的樹像一隻閱盡滄桑、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姬永瑜從中山裝的上口袋裡掏出一個得扁扁的煙盒，倒出的卻是兩顆裹著簡易糖紙的薄荷糖，塞一顆到姬永海手裡：
“含著，敗敗心火。
我曉得你心裡憋著氣——按你的履歷本事，本不該只在這位置。”
姬永海依言將糖含口中，一凜冽的薄荷涼意瞬間從舌尖炸開，直衝腦門，竟奇異地下了心頭那點微瀾的委屈。
糖的清涼像三河閘初春破冰的水流，暫時澆熄了那點因起點而生的不甘。
“你爺爺跟我爺爺是同一個祖宗牌位前磕頭的兄弟。”
姬永瑜微微佝僂著背，靠在那棵老槐樹上，樹皮深刻的紋路過薄薄的中山裝印在他背上。
“年輕時長輩們總是說，‘人這輩子，跟打夯一個理兒。
錘頭往下砸得越深越狠，那地基才越瓷實，往上壘房子才越穩當’。
永海，眼下你要學的，不是踮著腳尖夠那更高的枝頭，是學著怎麼把鬚，往這堰南的土裡，往這三河的水邊，往深了扎，往實了扎！”
他的目落在遠鎮政府斑駁的院牆上，彷彿穿磚石，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。
“這地方，看著是青石板路，底下踩著的，還是咱洪澤湖淤出來的泥灘。
扎不深，一陣風雨就得晃盪。”
那天下午，姬永瑜領著他去了小東湖。
說是湖，不過是片地勢低窪、常年積水的沼澤，蘆葦長得匝匝，高過人頭。
幾隻驚的白鷺“撲稜稜”振翅飛起，灰濛濛的天空被劃出幾道倉促的白痕。
“這地方，老輩人它‘爛泥塘’，邪得很。”
姬永瑜蹲下，枯瘦的手指深深泥裡，抓起一把，看著黑油油的泥土從指間簌簌落。
“種稻子，水一漫上來就淹死；
種麥子，太一烤就旱死。
可你瞧這泥！”他把手攤開，掌心那捧泥土在稀薄的秋下泛著沃的油。
“黑得流油！要是捨得下力氣，改造魚塘，邊上再搭起幾排蔬菜大棚，你算算，能讓多戶人家的灶臺，飄出魚湯香？能讓多娃娃的碗裡，多幾片綠葉子菜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，像一顆投死水潭的石子，在姬永海心裡激起層層漣漪。
姬永海著眼前這片在秋風中起伏、發出“沙沙”悲鳴的無邊蘆葦，眼前的景象卻與久遠的記憶重疊。
恍惚間，他又回到了赤著腳丫、跟在二爺爺姬家萍後去河塘魚的年。
二爺爺總在腰間繫個青篾竹簍，高高捲過膝蓋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膩的淤泥裡跋涉，裡哼著不知傳了多代的調子：
”！頭下埋、腰下彎肯不肯子娃你看就，哩銀有裡水，哩金有裡泥“
。底水在踩是不彿彷印腳那，坑凹的深深下留裡泥在都步一每爺爺二覺只，懂懵他時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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