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永海跟著爹孃、叔伯妯娌們,踩著村東頭被水打溼的田埂,把的骨灰穩穩當當埋進了祖墳地。
新培的黃土還冒著溼腥氣,混著洪澤湖特有的水草味,可在世時的音容笑貌,卻像湖面上的漣漪似的,總在他眼前晃悠不散。
尤其是彌留之際,拉著他手說的那些掏心窩子的話,字字句句都像鋼釘似的,釘在他腦海裡、刻在腔裡,讓他連日來茶飯不思、夜不能寐,閉上眼就是老人巍巍的模樣,連夢裡都是那帶著江淮鄉音的叮囑。
那天夜裡,土坯房裡的油燈芯子忽明忽暗,橘黃的暈在牆上晃來晃去,映得屋頂的椽子影子歪歪扭扭。
躺在炕頭,蓋著洗得發白的布被子,氣息已經有些微弱,口起伏得慢慢悠悠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是能穿歲月的迷霧,直鑽進人心底裡去。
枯瘦的手攥著姬永海的手腕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皮皺得像老樹皮,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江淮老輩人特有的糯語調,卻字字清晰:
“海兒啊,你可得把心揣瓷實了,日日夜夜都記著:咱這‘河東’的好日子,不是鐵打的江山,也不是祖傳的金飯碗!
它就像咱洪澤湖裡的水,看著風平浪靜,底下指不定藏著多暗流漩渦;
又像這護莊的河堤,看著堅不可摧,一場瓢潑大雨下來,說不定就衝開個口子!
人吶,要是腳底板飄了,心氣兒浮了,忘了自個兒是從哪兒拉著泥爬出來的,丟了兒,稍不留神栽個跟頭,眨眼間就能跌回那爛泥糊的‘河西’去,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!”
說著,另一隻手慢慢挲著炕沿上的老木紋,那木紋被幾代人得發亮,凹下去的地方還積著點經年的灰塵,就像歷經滄桑的人生。
“不管到啥時候,不管咱莊裡人日子過啥景,窮得叮噹響也好,富得流油也罷,咱都是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,一條上爬出來的藤蔓,打斷骨頭連著筋吶!
過去東頭大房那一支,跟咱家裡有過疙瘩,紅過臉、拌過,甚至背地裡嚼過舌。
為啥?還不是窮鬧的!窮急了眼,為了一壟地邊子,為了一口水井的使用權,他嫉妒你會持家、能幹活,明裡暗裡給咱使過不絆子,背地裡還說過咱壞話…
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,都讓它爛在過去的泥地裡,別再提了,也別往心裡去!”
話音剛落,的語氣陡然加重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眼神也變得格外銳利,像是要把道理直接刻進他心裡:
“你現在當了,是站在‘河東’岸上的人了,手裡攥著權柄,心裡更得亮堂!
千萬不能記仇,不能翻小腸、揪著舊事不放!人要像這南三河的水,嘩啦啦只管往前奔流,別回頭盯著過去的坎坎。
在外頭做事,要懂得團結人,把大夥兒的力氣往一使,凝心聚力才能辦大事;
在家裡,更要抱團,像這老屋的樑柱似的,相互撐著,才能頂得住狂風暴雨!
你萍二爺爺常掛在邊的‘齊家才能安天下’,那可是金玉良言啊!咱這小家和睦了、穩當了,你在外頭幹事,腰桿子才氣,心窩子裡才踏實,才不會被外頭的風浪輕易打翻船!”
記憶的水一波接一波湧來,病中攥著他手的模樣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。
那雙眼睛因為年紀大了有些渾濁,蒙著一層薄薄的翳,可此刻卻著格外深邃的,像是要穿皮,看進他的骨子裡去。
的聲音因為激而微微抖,還帶著沒散盡的病痛,呼吸都有些發,可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:
“海兒…是從‘河西’那片爛泥裡滾爬出來的人…窮怕了,也看夠了人間的冷暖和世態炎涼!
那時候,咱家裡窮得叮噹響,吃了上頓沒下頓,鍋裡有時候連米星子都見不著。
為了求人家辦點事,為了保住那幾畝能活命的薄田,恨不得把家裡僅有的幾個蛋、藏著過年的半塊臘都摳出來,低三下四地送到人家門上去,還得看人家的臉!
那日子,難啊…心窩子裡像被刀剜似的疼,夜裡躺著都睡不著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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