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日頭把南三河的水汽熬了一鍋黏糊糊的粥,潑在小姬莊的房頂上、樹梢上、人脊樑上,蒸騰起白茫茫的熱氣。
姬永海背靠著屋後那株老槐樹,樹皮皴裂得像祖父的手掌,扎得他後頸發。
他手裡著的初中畢業績報告單,紙頁邊緣已經被汗水泡得發漲,捲了波浪形,像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泥鰍。
可那上面的字跡卻得很,每門功課後面的“優”字紅得發紫,像是用冠子蘸著寫的。
最底下校長題的“全校首薦”四個字,墨深得能擰出黑水來,筆畫裡的力氣恨不得要把紙穿——
這四個字燙得他指尖發麻,順著胳膊往心裡鑽,像揣了塊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烙鐵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哆嗦。
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,蔫頭耷腦地掛著,蟬在樹杈上扯著嗓子喊,聲嘶力竭的,像是被誰住了脖子。
風從曬穀場那邊刮過來,裹著一子熱烘烘的穀糠味、汗臭味,還有牲口糞便的酸餿氣,蠻橫地撞在姬家那三間土坯房的泥牆上,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,像是有誰在牆外哭。
牆皮被這子熱風啃得坑坑窪窪,出裡面黃不拉幾的夯土,像塊沒發好的玉米麵餅子。
這份能把人燙出水泡的榮,到了曬穀場那塊被千萬只腳底板磨得油鋥亮的黃土地上,就變了味。
二柱子蹲在谷堆旁邊的青石碾子上,那碾子被磨得像塊墨玉,泛著賊。
他手裡的旱菸杆是用棗木做的,油亮油亮的,煙鍋裡的火“噼啪”地跳著,把他那張黑黢黢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下上的胡茬子沾著穀殼,說話的時候一,那些穀殼就簌簌地往下掉:
“嘖嘖,全校首薦?”他故意把聲音得像蚊子哼,可那子酸溜溜的勁兒,順風能飄出二里地去。
“他家五個娃,一個個跟狼似的,張開就等著餵食,都去上學讀書。
姬忠楜這子骨再,就一個人留在隊裡扛活。
拼了老命年底也得支呀!
我看出於照顧一家人生計,也應該讓姬永海這小子留下來掙工分幫助其父親一道養家餬口。
農村小孩念個初中,文化水平也可以了,推薦他再讀高中,不是讓姬忠楜繼續累遭罪嗎?
姬永海乾農活也是一把好手。
一天掙八個工分,不比啥強?偏要往那高中的門裡鑽——那洋學堂的門檻高著呢,是他家那三間風的土坯房能踮著腳夠著的?”
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在滾燙的地上瞬間就沒了影。
然後慢悠悠地吸了口煙,吐出的藍煙像條毒蛇,在他眼前扭來扭去:
“再說了,”他把煙鍋子在碾子邊上磕了磕。
“梆梆”兩聲,像是敲在誰的腦門上,“隊裡眼瞅著就要開鐮割稻子了,哪旮旯不缺勞力?
他小子壯得跟剛上套的牛犢子似的,不在家掙工分幫襯爹媽,反倒想去唸書?
這不是忘了本麼!忘了自個兒是從哪塊地裡刨出來的了!”
“就是這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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