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也要算？那也要算？”
姬永海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像被踩了尾的貓，帶著抑制不住的激，臉膛漲得通紅，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猛地一拍桌子，指節泛白，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叮噹作響：“那次招商引資，我連著三天三夜沒閤眼，白天跑開發區對接企業，晚上趴在辦公室改方案，起了泡、腳底板磨出了泡，生生為縣裡拉來了五百萬投資！現在你們不看這些實打實的政績，反倒揪著這幾百塊錢的補不放？那些真正手腳不乾淨、中飽私囊的你們不去查，怎麼偏偏盯著這些‘小錢’死磕？別人拿得比我多得多，你們咋不查他們？！”
他的話像斷了線的炮仗，噼裡啪啦炸開來，滿是被冤枉的憋屈和不甘。唾沫星子隨著急促的話語飛濺，雙手在空中胡比劃著，試圖用實打實的辛勞辯解，用“別人也拿了”的對比找補，甚至帶上了幾分質問的語氣——可這恰恰是組織審查中最忌諱的態度。
專案組的李組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，鏡片後的目驟然變冷，他沒有立刻接話，而是示意邊的記錄員繼續筆耕不輟，直到姬永海的緒稍稍平復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：“別人？別人是誰？姬永海同志，你這是什麼態度？是在攀比，還是在發洩對組織的不滿？”
另一位年輕的組員跟著補充，聲音清亮卻帶著力：“你為縣委常委、常務副縣長，對黨的紀律規矩認識如此模糊，公然為違規行為找藉口，還質疑組織的審查工作，這就是你常掛在邊的黨原則？”
斥責像臘月裡的寒風，裹著霜氣刮過來，瞬間將姬永海推到了“態度不端正”的風口浪尖。他張了張，想反駁什麼，可嚨像是被堵住一般，口憋得發慌，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浸溼了襯衫領口。
更糟的是，在持續的高追問下，當專案組問及某專案“辦公用品”支出明細時，姬永海當時確實太忙，簽字時只掃了眼總額，條目本沒仔細核對，此刻記憶一片模糊。面對步步的追問，他急得滿頭大汗，下意識地辯解：“這個專案是財政局刁副局長經辦的，詳細況他比我更清楚，我當時主要抓統籌協調……”
這話剛出口，他就知道壞了。
李組長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銳利的穿力：“推卸責任？姬永海！你是分管領導，是最終籤批人，現在出了問題，倒想把責任推給經辦人？這就是你所謂的擔當？”
旁邊的組員也跟著說道：“組織信任你，把這麼重要的工作給你，你卻在關鍵時刻甩鍋，這不是擔當問題，是責任意識淡薄！”
專案組的目像鷹隼般銳利，直直地刺向姬永海。他癱坐在椅子上，渾發，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。那一在高下產生的裂——緒化的辯解和模糊記憶導致的推諉嫌疑——被無限放大，了他“態度惡劣”“毫無悔改之意”“試圖掩蓋問題、推卸責任”的鐵證。
他越是急著解釋這些錢在基層工作中是“普遍況”，是“無心之失”，越被認定為黨原則淡漠；他反覆強調自己一心撲在工作上、疏忽了小節，卻被上綱上線為“對黨的紀律缺乏敬畏之心”。一步錯，步步錯，他瞬間從配合組織調查的幹部，變了需要重點核查的件，跌了從未想象過的冰冷深淵，萬劫不復。
審查室裡的日燈慘白刺眼，照得姬永海臉發青。他看著面前嚴肅的專案組人員，耳邊迴響著那些尖銳的斥責，忽然想起萍二爺爺當年的叮囑：“永海啊，場如行船，洪澤湖的航道暗礁多，一步踏錯就可能翻船，做人做事要守規矩，小節不能丟啊。”當時他只當是老人多慮，如今想來，那些話字字句句都中了要害，可後悔已經晚了。
一年後，塵埃落定。
經過反覆調查審理，姬永海因違反廉潔紀律，累計收各類違規福利共計六六筆。六萬八千餘元，被開除黨籍、開除公職（雙開），並以賄罪被移送司法機關理。
一顆曾經在濱湖政壇芒四、被無數人寄予厚的新星，以最慘烈、最不面的方式轟然隕落——從眾人仰的“河東”權力雲端，狠狠砸進了冰冷汙濁、萬劫不復的“河西”泥沼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很快傳遍了濱湖縣的大街小巷，縣城裡炸開了鍋。
茶館裡，幾位老爺子端著茶杯，搖頭嘆氣：“乖乖隆地咚，姬縣長可惜了啊！當年修南三河大橋，他親自蹲在工地督工，大夏天曬得黝黑，那可是實打實的為民辦事啊！”
菜市場裡，買菜的大媽們湊在一起議論：“誰說不是呢？他當副縣長那幾年，咱們濱湖的開發區建起來了，外地企業來了不，年輕人不用出去打工了，咋就栽在這點小錢上了？”
也有人撇著，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：“鋒芒太，遲早要栽！當的哪個不明？說不定還有啥沒查出來的呢，蒼蠅不叮無的蛋嘛。”
這些議論聲像水般湧來，有惋惜，有愕然，有不解，也有別有用心的揣測，濱湖縣一時間被這樁事籠罩著，空氣裡都帶著幾分抑。
訊息傳到南三河畔的姬家老宅時，萍二爺爺姬家萍正在院子裡收拾柴火。聽到侄孫媳婦昊佳英帶著哭腔的報信，他手裡的柴火“嘩啦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整個人像被走了魂魄，瞬間僵在原地。
姬家老宅是幾十年的老房子，土牆斑駁，屋頂鋪著青瓦，院子裡有一口老井，旁邊放著一把老舊的藤椅，那是姬家萍坐了大半輩子的件。此刻，他枯坐在藤椅上，背脊佝僂著，平日裡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空無神，直直地著斑駁的土牆，彷彿要穿時。
昊佳英早已哭了淚人，跪在他面前，雙手抓著他的：“二爺爺，您快想想辦法啊！永海他被冤枉了，他本沒貪錢啊！”
姬家萍沒有說話，只是緩緩抬起手，挲著藤椅的扶手，那上面佈滿了歲月的痕跡，帶著他年輕時的記憶，也承載著姬家幾代人的風骨。他一整天滴水未進，乾裂起皮，直到暮四合，院子裡的線漸漸暗下來，遠傳來南三河的流水聲，他才抖著，用盡全力氣，聲音嘶啞地問：“永海家的……永海他……他怎麼會……收人家的黑心錢啊？咱家祖祖輩輩，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，死也不沾那昧心錢，他不可能啊！”
昊佳英早已哭幹了眼淚，眼眶紅腫得像核桃，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，帶著被冤屈浸的悲憤：“二爺爺！天地良心！永海他一分錢都沒往家裡拿過！您忘了？當年他剛當上副縣長，有個老闆提著菸酒上門，被他直接扔到了門外，還說了‘要是再敢來，就別怪我不客氣’的狠話！為了這，他得罪了多親戚朋友？他表弟想託他找個工作，他沒同意，表弟惱了，再也不上門了；他親叔想承包個小工程，他按規矩辦事，沒給特殊照顧，叔家也跟咱們斷了來往。家裡清鍋冷灶的，您老還不知道嗎？他天天忙得腳不沾地，有時候深夜才回來，倒頭就睡，連孩子上幾年級都記不清，哪還有心思琢磨撈錢？”
“那……那怎麼會有賄這一說？”老人渾濁的眼裡滿是困和痛心，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靄，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蜿蜒而下，滴在藤椅扶手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“現在的材料說，主要就是那四年裡，各種會議活發的紀念品——鋼筆、公文包、保溫杯，辦公用的本子、隨碟，還有平時發的補、配的手機、話費報銷……零零碎碎加起來66筆，總共六萬八千塊！”昊佳英的聲音帶著絕的無力，像被去了筋骨，“永海他自己都糊塗，這賬是怎麼算出來的？哪些該拿哪些不該拿，他忙得暈頭轉向，哪記得清這些細賬？只當是大家都有份的‘慣例’，就隨手收了、簽了……他總說，基層工作繁雜，這些都是小事，把專案做好、把民生實事辦才是大事，可誰知道，偏偏栽在了這些‘小事’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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