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到這一章,筆尖剛落在紙上,腦海裡便猛然蹦出《紅樓夢》開篇那四句詩:“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。都雲作者痴,誰解其中味?”不敢揣測曹公落筆時的心境,卻只想借這二十個字,道盡此刻翻湧在心頭的千般滋味——有命運無常的唏噓,有人冷暖的寒涼,更有對這世間煙火最真切的悟。
洪澤湖第五回漲水漫過灘塗的時節,蘆葦綠得晃眼,匝匝的葦葉在風裡簌簌作響,湖水帶著魚蝦的腥氣漫過堤岸,把岸邊的泥地泡得爛。姬永海就在這樣一個溼熱的午後,總算走出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
1656天——這個數字像刻在骨頭裡的年,四年半的,足夠讓洪澤湖的水漲四回落四回,足夠讓縣城主街的老槐樹添上四新枝,也足夠將一個曾站在權力之巔的人,徹底碾進塵埃裡,連半點昔日的榮都難尋。
初夏的日頭烈得晃眼,砸在皮上帶著微燙的疼,風裡裹著洪澤湖特有的溼腥氣,吹得人口發悶,額頭上的汗珠子剛冒出來,就黏在皮上,膩得難。姬永海眯著眼立在鐵門外,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,領口磨出了邊,袖口還著一道細的針腳——那是獄前妻子昊佳英給他的,此刻早被汗水洇,深的汗漬像幅憋屈的地圖,從後背一路蔓延到前襟,在單薄的脊樑上,勾勒出他清瘦的廓。
手裡攥著的薄布包,是他全部的家當,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。裡面裹著兩套同樣洗得褪了的換洗,一本翻卷了頁角、紙頁泛黃的《紅樓夢》——那是他獄前常看的,書頁間還夾著幾片乾枯的銀杏葉,是當年縣委大院裡那株老銀杏落下的;還有一張被挲得邊緣起的全家福,照片上的他穿著筆的藏藍西裝,頭髮梳得一不苟,意氣風發地站在縣委大院的白玉蘭樹下,後是“濱湖縣第十屆黨代會”的鮮紅橫幅。那年他剛滿四十,是濱湖縣最年輕的常務副縣長,前程亮得能晃花人眼,邊的妻子笑靨如花,兒姬曉梅正躊躇滿志地迎接高考,兒子姬曉洋還在讀高中,眉眼間滿是青。
“哐當——!”
鐵門在後重重關上,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撕裂了午後的寂靜,驚得牆頭上一群麻雀“撲稜稜”竄向灰濛濛的天空。幾乎是同時,風裡就捲來細碎如蚊蚋的議論,帶著試探的尖利,像無數冰冷的針,匝匝扎進他的脖頸和後頸。
“乖乖隆地咚!瞧見沒?那就是姬永海!關了四年多呢……”
“嘖嘖,以前他車過,誰不點頭哈腰?縣府路上的商戶,見了他的車都得趕把攤子往裡頭挪,生怕擋了他的道,那一個威風!現在瞧著,跟高良澗老街口討飯的花子也差不離了,真是世事難料啊。”
“聽說當年縣委大院的門檻,都快讓求他辦事的人踏平了,得排隊等著!逢年過節,他家門口的車能從巷口排到巷尾,菸酒茶糖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這倒好,如今了大夥兒瞧稀罕的件,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,一點不假!”
姬永海脖頸的筋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,結滾了半圈,隨即又緩緩鬆開。他像沒聽見似的,只把頭埋得更低,盯著腳下灰撲撲的水泥路面。那雙義大利真皮皮鞋——出事前花了他半個月工資買的稀罕,當年可是他的寶貝,得鋥亮,如今鞋跟早已磨得歪歪扭扭,鞋底沾著泥漬,鞋面上還有幾道劃痕,此刻在水泥地上敲出空而單調的“噠、噠”聲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當年心維護的面上,發出無聲的嘲笑。
他想起最後一次穿著這雙鞋,站在全縣幹部大會的主席臺上部署年度工作,麥克風將他的聲音放大得洪亮無比,彷彿能震碎禮堂的玻璃窗。臺下黑的人群裡,他曾清晰捕捉到無數雙眼睛裡的敬畏與羨慕,像夏夜河灘上的螢火,齊刷刷為他聚。那時的他,篤信自己是人生這場大戲唯一的導演,從沒想過命運會給他寫下這樣一齣反轉劇。
從小學到高中,他都是班裡的尖子生,胳膊上的三道槓紅得耀眼,洗得發白也捨不得換;高中畢業便以黨員的份回了生產隊,從計工員、農技員做起,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。二十歲在生產大隊當會計,賬本記得比老會計還清爽,連一分錢的出都要查個水落石出,大隊書記拍著他單薄的肩膀,煙嗓帶著笑:“這小子,是塊氣候的料!認死理,靠得住!往後準能有大出息!”
後來做鄉農經會計,再到副鄉長、鎮長、鄉黨委書記、副縣長、縣委常委、常務副縣長……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實,如同他爹在田埂上秧,一棵挨著一棵,不風,從沒有半點投機取巧。連續八年坐在縣年終總結大會的主席臺上,這在濱湖縣是獨一份的,前無先例後無來者。按當年市委的激勵政策,他這副級、到副職、再任副縣長都是實打實套上來的,沒有半點人為提拔的分,反倒有滯後兌現的況。按規矩,三年能坐主席臺就夠了,他卻前後坐了八次,在當年的鄉鎮書記、鎮長裡,他是唯一的一個。因此,就有了按政策早該再進一步的說法,有人背後嚼舌說他“延遲提拔”,他也只笑笑——骨子裡,他信奉“功到自然”,就像他爹種了一輩子的水稻,該揚花時揚花,該灌漿時灌漿,急不得,也不得。
他以為這人生劇本早已寫就,自己只需循著墨線穩步前行。可劇本從來不由人定。當那幾名穿著深夾克、面容肅然的工作人員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門口時,他正全神貫注地對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全縣發展規劃圖圈畫重點,紅藍鉛筆還在汗溼的手指間,腦子裡想的還是如何推進濱湖縣的水利工程,讓洪澤湖周邊的百姓不再水患之苦。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模樣,辦公室頂燈慘白的線驟然變得刺目而冰冷,彷彿舞臺上的追燈被暴地按滅,換上了冰冷無的審查燈。那一刻,萍二爺爺蒼老沙啞的聲音,像一道不祥的讖語,毫無徵兆地穿時,在他耳邊轟然炸響:“戲文裡的英雄,哪個逃得過‘無常’二字?”
重歸洪澤的土地,姬永海了這方水土上一個行走的“奇觀”,一個供人指點評判的活標本。
他要去高良澗菜市場買點吃的,剛走進巷子口,就被一混雜著魚腥、爛菜葉和廉價香料的氣味嗆得鼻子發酸。這味道悉又陌生,當年他偶爾陪妻子來買菜,都是前呼後擁,商戶們爭相遞上最新鮮的食材,哪用得著自己在人堆裡挑選?可如今,他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,甚至連普通路人都不如。
賣豆腐的王嬸眼尖,隔著攢的人頭,用那油發亮的棗木秤桿準指向他的背影,低聲音對面前買豆腐的客嘀咕:“瞧見沒?就是他!以前吃我家豆腐,哪回給過現錢?都是他那個辦公室主任,隔三差五來結一回賬,指不定沾了多呢!你看他現在,穿得跟花子似的,這就是報應!當年多威風,現在就多落魄!”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鑽進姬永海的耳朵。他腳步一頓,腔裡像猛地塞進一團浸了水的舊棉花,堵得他幾乎不過氣。他記得清楚,每次司機老張拎著豆腐回來,他都特意叮囑按市價付錢,一分不能,甚至怕人家吃虧,還多給過幾次零頭。有一回王嬸的兒子考上大學,湊不齊學費,哭著來找他幫忙,還是他託人找了教育部門的朋友,申請了助學金,又自掏腰包給了兩千塊,才幫孩子圓了大學夢。可如今,這一切都了過眼雲煙,那些曾經的善意,在現實的涼薄面前,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辯解蒼白得像豆腐渣,說出口只會引來更多鄙夷的訕笑,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嚥進肚子裡。
他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加快腳步融進更擁的人流,後背卻像被無數道目灼得發燙。路過賣魚的攤子,攤主李大叔正麻利地颳著魚鱗,刀刃劃過魚鱗的“沙沙”聲刺耳得很。李大叔瞥見他路過,手裡的刀子頓了頓,眼神複雜地打量了他一番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忙活起來,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和疏離,像一細針,輕輕刺了他一下。姬永海心裡清楚,這就是他如今的境——曾經的榮早已散盡,只留下一個“犯過錯”的標籤,像烙鐵一樣燙在他上,揮之不去。
往前走了幾步,迎面撞上了當年的老鄰居張大媽。張大媽手裡拎著一兜剛買的蔬菜,看到他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神躲閃著,裡含糊地說了句“路過啊”,便匆匆繞開了,彷彿他是什麼洪水猛。姬永海想跟打個招呼,了,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。他記得當年張大媽家的孫子要進縣城最好的小學,託了無數關係都沒,最後找到他,他費了不勁才幫忙辦。可如今,昔日的分早已被時和變故沖淡,只剩下避之不及的疏離。
十字路口,車流如織,汽車的鳴笛聲、腳踏車的鈴鐺聲、行人的喧鬧聲織在一起,構了一幅熱鬧的市井圖景。一個年輕的警正一不苟地指揮通,穿著筆的制服,姿拔,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。瞥見他走過斑馬線,年輕警下意識地“啪”一個立正,手臂抬起,作標準地敬了個禮。然而,那敬禮的作只維持了一瞬,年輕警的眼神就像探照燈一樣,在他褪發黃的襯衫領口、磨破的袖口和歪歪扭扭的鞋跟上打了個轉,眼神里的敬畏漸漸褪去,只剩下一種赤的、帶著審視與好奇的探究,彷彿在看一隻僥倖從堅固鐵籠裡逃逸出來的、不知何時會傷人的野。
姬永海到臉上皮一陣發發燙,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掌,火辣辣地疼。他匆匆點了點頭,幾乎是逃也似的過了馬路,心臟“咚咚”跳得厲害,連手心都沁出了汗。他想起當年,每次出行,警都會遠遠地疏導通,眼神里滿是尊敬,甚至會主上前問好。如今,是人非,連一個簡單的敬禮,都了一種難堪的提醒,提醒著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風無限的姬縣長。
最剜心的難堪,猝不及防地降臨在一個傍晚的超市貨架前。
他從菜市場出來,想著家裡沒開火,便打算買包泡麵將就一頓。超市裡冷氣開得很足,與外面的溼熱形了鮮明的對比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。他走到零食區,剛從貨架上取下一包最便宜的紅燒牛麵,轉時不小心腳下一,泡麵掉在了地上。他彎腰去撿,手指剛到塑膠包裝,頭頂上方突然炸響一個刻意拔高、拖著長腔的悉聲音:“喲——!這不是咱們姬縣長嗎?哎呀呀,真是稀客!怎麼著,現在也親自……買泡麵啦?”
姬永海脊背一僵,像被釘在了原地,渾的彷彿瞬間凝固了。他慢慢直起,抬頭撞上的,是信訪局原副局長、如今已至局長的馬德福那張油滿面的臉。馬德福著過早發福的啤酒肚,穿著熨燙平整的名牌襯衫,領口繫著緻的領帶,手指上一枚碩大的金戒指在超市慘白的燈下反著刺目的,晃得人眼睛生疼。他後還跟著幾個畢恭畢敬的下屬,手裡拿著筆記本,看樣子是在“視察”超市的防疫工作。
馬德福當年在信訪局當副局長時,一直想往上爬,多次找姬永海幫忙,想調到更有實權的部門,可姬永海覺得他做事不踏實,耍頭,便沒答應。從那以後,馬德福就一直對他心存芥,背後沒嚼舌。如今,風水流轉,馬德福春風得意,而他卻落得這般境地,自然不了要被辱一番。
“馬局長說笑了,”姬永海強迫自己扯角,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聲音乾得像砂紙,“家裡……沒開火,湊活吃一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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