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：薊遼總督洪承疇，在松山城破之日，罵賊不屈，自刎殉國。皇上念其忠烈，特追贈保，予祭葬，甚至還要在京城給他蓋祠堂，親自去祭奠。
“皇上連祭文都寫好了。”陳新甲盯著馬紹愉，眼神里著絕的狠勁，“你現在告訴我，他活著？他不僅活著，還穿上了韃子的貂裘，喝上了韃子的燒酒？”
“大人，這……這不能怪下啊！”馬紹愉急得直拍大，“當初是洪家的家僕跑回來報信，說親眼看見督師殉難。吳三桂那頭的塘報也是這麼寫的，下當時在寧遠，離著幾百里地，哪能分得清真假？”
陳新甲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碗叮噹作響：“糊塗！吳三桂那是為了保命，家僕那是為了領賞！你馬紹愉是兵部的人，這種要命的訊息，你竟敢不查實就往上報？”
馬紹愉啞口無言。他知道，這道聖旨一旦發下去，而洪承疇投降的訊息再傳開，大明朝的臉面就徹底掉進了糞坑裡。更要命的是，寫這篇祭文的皇上，會覺得自己被全天下當了傻子。
而皇上一旦覺得了耍弄，那是要見的。
“皇太極那邊怎麼說？”陳新甲深吸一口濁氣，強行下心頭的驚懼。
馬紹愉從懷裡掏出一封封漆完好的文書，雙手呈上：“這是皇太極讓下帶回來的。他說……大清與大明，從此當以兄弟之國往來。以後大明每年需歲贈金銀，兩家重新劃定疆界。若能依此，他便退兵。”
陳新甲拆開文書，藉著昏暗的燈影快速掃視。他的臉從青變白，又從白變紫。
“平等往來？歲贈金銀？”陳新甲把文書往桌上一扔，“這哪是議和，這是要把皇上的脊樑骨給敲碎了賣錢。”
值房裡陷了死寂。
馬紹愉左右瞧了瞧，湊近了一些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，又夾雜著一貪婪的猶豫：“大人，下在瀋這些日子，皇太極接待得倒也周到。臨走時，他還私下送了下一些……一些遼東的土產和珠玉。您看，這些東西該如何置？”
陳新甲斜著眼看他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置？你還想怎麼置？”陳新甲猛地站起，幾步走到馬紹愉跟前，手指頭幾乎到了他的鼻尖，“你拿著韃子的東西回來，還敢問我怎麼置？你是嫌脖子上的腦袋太重了，想換個輕省的？”
馬紹愉嚇得一脖子，懷裡的文書差點掉地上。
“那些東西，一個子兒也別出來，全爛在你肚子裡！”陳新甲咬牙切齒地警告，“從現在起，你一個字也不許跟外人提。尤其是洪承疇的事，誰問你，你都說不知道！”
“可……可皇上那邊……”
“皇上那邊，我帶你進宮。”陳新甲轉過，開始整理凌的服，“這封文書，咱們得換個說法。不能說是議和，得說是東虜畏懼聖威，求降。”
馬紹愉聽得目瞪口呆，這黑的變白的，真的行嗎？
陳新甲走到門口，停住腳，回頭看了馬紹愉一眼。
“你還記得張若麒嗎？”
馬紹愉心裡咯噔一下，張若麒是松山監軍，當初著洪承疇出戰的就是他。
“張大人……他不是回京覆命了嗎？”
“昨天午後，已經斬了。”陳新甲的聲音冷得沒一點溫度，“就在西市，連個全都沒留下。皇上說他喪師辱國，誤了江山。”
馬紹愉腳下一，差點跪在地上。
“走吧。”陳新甲扯了扯袍的下襬，推開了值房的大門。
外面的夜風灌了進來，把屋裡的黴味吹散了不，卻讓馬紹愉覺得通生寒。他跟在陳新甲後，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，只覺得這通往紫城的路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京城的宵很嚴，街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巡邏更夫的梆子聲，一聲聲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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