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，福建這盤棋，爛得連賀文正看了都想把算盤扔進閩江。
他在杭州行轅的桌上攤開福建地圖，用硃筆圈了十七個紅點。每個紅點代表一失控或搖的州縣。十七個。一個月前還只有六個。
魯監國浙系沿海坐大，羅源、連江、長樂、閩縣、寧德，一個接一個掛起明旗。有些地方白天還著大夏安民告示，夜裡旗杆就換了。駐守的僕從軍和降兵不敢出城巡查，在城裡吃存糧，等著上面發話。上面也沒話發——電報線斷了。
朱常湖從閩北向福寧，山道里今日冒出五百鄉兵，明日又換一千“義勇”。這些人不穿號，不列陣，扛著鋤頭柴刀就敢堵路。打散了鑽進竹林，三天後又從另一條山冒出來。大夏巡邏隊抓了幾個，審出來全是本地農戶，問為什麼跟著造反，答曰：朱常湖免了今年秋糧。
一句免糧，比十道聖旨管用。
興化那邊更不消停。朱繼祚、王繼忠、王時華把府城攥住，燒賬燒得比過年祭祖還勤快。賀文正收到的報裡有一條讓他氣得拍桌——興化城南黃家把萬曆年間的魚鱗冊都翻出來燒了，理由是“恐為夏賊所用”。萬曆年間的冊子，跟你黃家有什麼關係？有關係。那冊子上記著黃家祖上侵佔田三百畝的舊案。
燒的不是賬，是罪證。
海上也不安生。
鄭功盤踞金門、廈門，專挑大夏小船、信船、糧船下口。打完不戰，轉礁走，連趙維海都罵過一句：“這小子屬泥鰍的。”
上個月，大夏從寧波發往福州的補給船隊，六條船出港，到福州只剩四條。一條被鄭功的快船截了，船上三百石軍糧和兩箱彈藥全沒了。另一條在馬祖外海礁，據說是有人挪了航標燈。趙維海查了三天，沒查出是誰幹的。航標燈旁邊的漁村，全村人都說那晚睡得早，什麼也沒看見。
福州還在大夏手裡。
可陸路斷三回，海路斷五回，電報線修好又被砍。負責修線的工兵班長跟上級報告，說他這個月接了十一線頭，手上的銅比他媳婦的頭髮還。上級沒笑，批了一句：下月銅預算翻倍。
外運一石糧，從杭州算到福州，路上損耗、護送兵力、修路修橋修電報線的開支加在一起，折銀比糧價本還貴三。賀文正算完這筆賬，在紙上寫了四個字：不敷出。又劃掉，改：賠本買賣。
城裡百姓也不傻。米鋪門口排隊的人一日比一日多，問的話也從“今日幾文一斗”，變了“夏軍會不會走”。
管糧的小吏聽見這話，不敢接，也不敢報。報上去算什麼？民心搖？那是要掉腦袋的罪名。可不報，心裡也慌。
守將吳昌時把城防修得很。
北門外民棚清空，南門壘起沙袋，城牆拐角布機槍，糧倉增雙崗。每天早晚兩次點驗守軍，巡街兵腰牌、槍號、彈數都要登記。有個新兵嫌煩，說打仗就打仗，登什麼記。老兵踹了他一腳：“你死了，不登記誰給你家發卹？”
新兵不吭聲了。
最要的，是糧價。
福州平價糧鋪還開著，二十文一斗，按戶限購。排隊時有老人罵夏軍打仗太多，管糧小吏也不還，只把鬥刮平，米粒一顆不多一顆不。
“罵歸罵，米不能。”
這句話是吳昌時在晨會上說的。原話更長：“百姓罵咱們，是因為還信咱們能管事。哪天不罵了，改誇明軍好，那才是真完了。”
話傳出去，城裡倒穩了兩日。
明軍也沒閒著。
城中冒出小紙條，說大夏準備棄福州，臨走前要遷走船匠、鐵匠，還要殺盡“疑似應”。有人夜裡往水井邊，有人塞進米鋪門。寫紙條的人很懂行，專挑船匠聚居的南臺和鐵匠扎堆的西關散發。這兩手藝人最多，也最怕被遷。
吳昌時沒抓著人殺。
他做了一件事。
第二天，他把福州倉存糧數在府衙前。不是籠統的“糧草充足”四個字，是實打實的數目：倉實存三萬七千二百石，軍倉一萬一千石，民用平價糧另列六千石。每日支出多，守軍吃多，百姓賣多，旁邊全有賬。連糧倉鼠耗都列了一行——月損四十三石，已加貓六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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