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,著一森然的寒意。
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……這綱常倫理,是他要摧毀的東西!他要建立的,是一個沒有君父,只有‘法律’和‘公民’的怪世界!到那時,我等所學的聖賢之言,將變一堆廢紙!我等所維繫的家族門第,將為無之木!這……這是你死我活之爭!是道統之爭啊!”
此言一齣,滿座皆驚,繼而,便是更深的恐懼和死一般的寂靜。他們終於意識到,顧昭想要的,不僅僅是改朝換代,而是要將他們整個階層,連同他們所信奉和賴以生存的一切,都徹底地、乾乾淨淨地,埋葬掉。
與絳雲樓的鬱絕截然相反,在京郊的西山書院,以及遍佈全國的新軍軍營裡,這份《告全民書》,卻引發了一場狂歡。
書院的禮堂裡,學生們自發地組織起了辯論會。他們通宵達旦地討論著“君主與公民的權利與義務”、“什麼是共和制”、“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將如何運轉”等全新的課題。他們的臉上,洋溢著一種參與並創造歷史的、前所未有的興與彩。
新軍的營房裡,那些識字的軍和教導員,正在為士兵們逐字逐句地解讀這份檔案。當聽到“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”時,這些絕大多數都出貧苦計程車兵們,發出了雷鳴般的、發自肺腑的歡呼。他們將那份報紙,如聖般在牆上,彷彿那就是他們為之戰鬥的終極意義。
而那些散佈在全國各地,被圈在高牆之的朱姓藩王們,則陷了一種極為複雜的緒之中。
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藩王,在讀完報紙後,先是將那份報紙撕得碎,痛罵顧昭是“篡國之賊”,但當他冷靜下來,看著窗外那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院牆,又想起之前顧昭頒佈的、允許他們出海建藩的《藩王出海令》,心中卻又忍不住升起一異樣的念頭。
朱家的天下,是完了。但對於他們這些生來就是囚徒的宗室而言,這……會不會也是一種解?擺這個囚籠,去海外,哪怕是當一個富家翁,是不是也比在這裡坐以待斃,要好得多?
一場劇烈的社會變革,就這樣,以一種奇特而深刻的方式,撬了每一個階層的心。
南京城南,靜思園。
這裡曾是某位前朝勳貴的府邸,如今,被軍裡三層外三層地看管起來,了朱由檢度過餘生的牢籠。
園的景緻依然秀,但對於朱由檢來說,不過是從一個更大的囚籠,換到了一個更小的囚籠。
他沒有見到顧昭。
這場“世紀審判”結束後,顧昭就彷彿忘記了他的存在。第一個前來探他的“訪客”,是一個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人。
王承恩。
那個在他煤山上吊之前,就應該已經死去的、他曾經最信任的司禮監秉筆太監。他被顧昭的人救了下來,如今,作為皇室財產的“監管人”,代表顧昭而來。
王承恩沒有穿太監的蟒袍,只是一樸素的管家服飾。他提著一個食盒,平靜地走進了朱由檢的書房。
“老奴,見過……先生。”王承恩躬行禮,那一聲“先生”,讓朱由檢的,猛地一。
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面容依舊恭順,但眼神中卻再無半分畏懼的老奴,一時間,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王承恩將食盒開啟,裡面是幾樣緻的家常小菜,和一封信。
“這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給您的信,他們,還有宮裡所有的人,都安然無恙,已經被妥善安置在另一宅邸,食無憂。”王承恩平靜地說道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他頓了頓,抬起頭,看著朱由檢那張毫無的臉,繼續說道:“先生,護國首相讓老奴給您帶一句話。”
“天下大勢已定。先生您只要在這靜思園中,安穩度日,讀書養,則家人可保無虞,朱氏列祖列宗的宗廟,亦可永祭祀,不會斷絕。”
他的聲音,依舊是那麼的輕,但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警告,卻清晰無比。
“若先生心中,還生妄念,還想著您那未竟的‘事業’,那麼,遼東那顆被送去展覽的豪格的人頭,就是前車之鑑。到那時,悔之,晚矣。”
說完,王承恩再次深深一躬,便轉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朱由檢沒有挽留,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緩緩走到窗前,推開了窗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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