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像生鏽的齒，回李明遇害前的最後一個月，那個一切都還看似平常、暗流卻已在腳下洶湧的 1988 年 4 月。
那天下午，檢察院老樓裡迴盪著打字機的咔嗒聲。王英正將周興國案的卷宗裝進牛皮紙袋，李明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。
“王哥，喝茶。”李明把其中一杯放在桌上，熱氣騰起來，模糊了他年輕的臉，“周興國的案子，你真打算一查到底？”
王英沒接話，只是看著窗外柳樹的新芽。1988 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，才四月，綠已經爬滿了枝頭。
“你知道他背後是誰。”李明低聲音，在對面坐下。他今天穿著新發的檢察制服，深藍的確良布料在日燈下泛著微，肩章上的檢徽得鋥亮。“我聽說他姐夫是市裡的。”
“法治國家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。”王英說這話時，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。他把卷宗鎖進鐵皮櫃，鑰匙轉了整整三圈。
李明嘆了口氣，站起：“那我先走了。媳婦說孩子燒到三十九度，我得去衛生所拿藥。”
他看著李明走進更室，片刻後穿著那制服出來。按規定，下班不該穿制服回家，但那天衛生所在反方向，李明要去拿藥再回家，制服來不及換下。
“騎車慢點。”王英叮囑。
“知道。”李明笑笑，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。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深藍制服在暮裡漸漸變墨。
王英在窗前站了很久，直到那個影消失在街角。他們形確實相像，一米七三的個頭，六十二公斤，連走路時微微左傾的姿態都如出一轍。有次食堂打飯，炊事員老趙從背後拍錯了人，還了院裡的笑話。
晚上九點，王英終於整理完所有材料。整棟樓靜得可怕。傳達室老張頭從視窗探出子：“王檢，才走啊？”
“嗯，材料多。”王英點點頭。
“剛才有人找你，”老張頭撓撓花白的頭髮，“開輛上海牌轎車，我說你加班呢，他就在門口等了會兒，了一菸，走了。”
王英心裡一：“長什麼樣？”
“天黑，沒看清。穿中山裝，戴個帽子。”老張頭想了想，“對了，說話帶點南方口音。”
王英道了謝，推著腳踏車走出檢察院大門。街燈昏黃，春夜的空氣裡飄著槐花香。他騎上車，下意識地繞了遠路——平時和李明同路的那條濱河路，今晚他選擇了繞道人民路。
經過濱河路口時，他瞥見幾輛警車的頂燈在黑暗中無聲閃爍，藍紅替的劃破夜。他沒停車，只是用力蹬著踏板，脊背一陣發涼。
第二天清晨，噩耗傳來。
現場已經被封鎖，但王英作為李明的同事和好友，被允許靠近。濱河路的灌木叢被踩得一片狼藉，李明的腳踏車倒在泥地裡，前扭曲變形。白布蓋著一個人形，只出一角深藍的制服下襬，上面沾著深褐的汙漬。
刑偵隊的劉隊長把王英拉到一邊，臉鐵青：“鈍擊打後腦，一擊致命。死亡時間昨晚七點半左右。”
“七點半……”王英喃喃重複。那時他剛泡上第二杯茶，正準備繼續研究周興國在本市的土地審批檔案。
“有個細節。”劉隊長低聲音，“我們在現場發現一個菸頭，雙喜牌的。這種煙本地見，但南方那邊……”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已經明瞭。
王英蹲下，手指抖著掀開白布一角。李明的臉已經清理過，但仍能看到耳後的淤青。他眼睛半睜著，向 1988 年春天永遠凝固的天空。制服領口的第一顆紐扣鬆了，那是他妻子的，李明總說公家發的紐扣不結實。
“錢包沒，手錶也在。”劉隊長說，“不是搶劫。”
王英站起，眼前一陣發黑。他知道，那制服，那個時間，那條路，本該是他。
葬禮在三天後舉行。李明的妻子抱著三歲的兒子，孩子手裡攥著個鐵皮小汽車，不明白為什麼爸爸躺在一個大木盒子裡。檢察院所有人都來了，深藍的制服站一片肅穆的方陣。
追悼會上，王英站在最後一排，聽到前排有人低聲議論：“聽說是報復殺人。”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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