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衛衙門的朱漆大門在後沉重閉合，沈煉皂靴踏過石階時，靴底殘留的追魂香在青磚上碾出斷續藍痕。駱安疾步上前低語：“縱火者脖頸後的蝶形斑，與上月倭寇細作首上的印記一致。”張猛已牽來三匹快馬，馬鞍旁掛著浸海水的漁網。
“老鬼。”沈煉解下腰間銅符拋向影。簷角瓦片輕響，獨眼老者狸貓般落，肩頭還沾著衙門外槐樹的花瓣。“香氣味進了沙門島東礁的霧裡。”老鬼枯瘦的手指捻著花瓣，鼻翼翕間頭滾，“混著陳米黴味和鐵鏽腥氣。”
暴雨前的悶雷滾過天際時，三騎已衝出登州衛。沈煉勒馬回城門，朱延禧的親兵正在城垛間移，像一群沿著糖漬爬行的螞蟻。
沙門島東礁的霧濃得能攥出水。老鬼蜷在破舊舢板裡，船頭堆著散發腥臭的漁獲，兩柄分水刺藏在魚腹中。他划槳的作帶著漁夫特有的懶散，渾濁獨眼卻始終盯著海面——幾縷極淡的藍正在水下蛇行，追魂香的氣息被鹹腥包裹著，從礁石隙裡縷縷滲出。
水退到最低時，礁盤北側突然傳來鐵鏈絞的悶響。老鬼把舢板卡進巖，像壁虎住溼石壁。二十丈外的海蝕裡，三艘福船正隨水微微起伏，吃水線深得異常。船不見任何旗號，但船頭新刷的桐油在霧裡反著，遮蓋了原先旗杆座的卯榫痕跡。
“寅字七號倉，丙字錨鏈。”老鬼的獨眼眯。他認得這種雙絞鏈——只有登州衛的運糧船才用這般笨的制式。船幫影裡忽然晃出兩點火，守夜人談聲混著酒氣飄來：“……這批陳米黴得能當毒藥使。”“管他呢，橫豎喂的是倭寇的炮灰……”
老鬼的匕首無聲出袖口時，懷中的鮫人脂香突然發燙。他猛低頭，沾在襟的追魂香正泛起幽藍——有船近了。
驛館廂房裡，燭淚在青銅燭臺上堆小山。林生將蠟丸浸藥湯，螺旋紋路在熱霧中漸漸明。蘇芷晴用銀針挑開蠟殼，捲筒的桑皮紙滾落案几，紙上佈著朝鮮諺文與漢字混雜的符號。
“不是碼，是船料賬簿。”林生突然抓起算籌。他快速排列著紅白兩竹籤，桑皮紙上的“木廿三”“鐵七十”等字樣被逐個拆分。“樸大人用造船記錄偽裝信——‘松木二十三方’實指二十三艘糧船，‘鐵釘七十斤’代表七十門佛郎機銃的易序號。”
窗外驟起的犬吠聲打斷推演。蘇芷晴倏地吹滅蠟燭，指間銀針寒一閃。牆頭傳來瓦片碎裂聲，但很快被雷聲吞沒。掀開藥箱夾層，取出半塊焦黑的皮島地圖鋪在案上。林生將算籌按向地圖邊緣的編號：“沙門島東礁停泊的糧船，船編號必帶‘地’字。”
蠟丸裡的桑皮紙被重新拼合時，焦黑地圖的缺口恰好出“地字丙叄”的墨跡。暴雨終於砸上窗紙，林生抓起蓑衝向馬廄，懷中的真賬冊角硌著肋骨——那裡面夾著樸正煥用畫的押運路線圖。
沈煉站在驛館閣樓，看著林生的快馬衝進雨幕。駱安呈上沾著汙泥的藥箱：“朱府管家今晨溺斃在護城河，懷裡揣著濟世堂的止散。”箱蓋側有道新鮮的刀痕，刮開的夾層裡殘留著靛藍線。
“該給嚴黨送份大禮了。”沈煉忽然割破指尖，將抹在從衙門帶回的殘破賬冊上。冊頁間“樸正煥”三字被浸，墨跡暈染猙獰的形態。張猛會意地捧出倭寇，將賬冊塞進破碎的鎧甲層。
三更梆子響時，登州衛水門悄然漂出一艘破船。船底鑿穿的窟窿讓船半沉，甲板上堆著七倭寇浮。最年輕的右手攥染賬冊，冊頁間還夾著半片繡有云鶴紋的朝鮮料。水推著船撞向碼頭木樁的瞬間，藏在礁石後的老鬼看見數道黑影從糧船躍下，浪人刀斬斷纜繩的寒劈開了雨幕。
沈煉的斗笠在驛館簷下滴水，他著沙門島方向翻滾的烏雲，將真賬冊藏進樸正煥的繃帶夾層。“該讓戚將軍看看，倭寇的糧船怎麼變火棺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