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鎮司衙署，連日來的抑氣氛彷彿被一陣無形的春風吹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、浮於表面的喜慶。廊廡下，往來穿梭的吏們臉上都掛著或真或假的笑容，相互拱手道賀的聲音也比平日響亮了幾分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功名就後的鬆弛，儘管這“功”背後，藏著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與腥。
指揮同知鄭坤的值房，今日門戶大開，與前些時日的戒備森嚴判若兩地。溫暖的秋過雕花窗欞灑，將室映照得明亮而堂皇。鄭坤一簇新的緋麒麟補子袍，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，滿面紅，意氣風發。他手邊案上，擺放著剛剛由宮太監送來、象徵嘉許的兩匹江南進貢的雲錦和一封用明黃綾子裱糊的嘉獎手諭。東西不算厚重，但其所代表的“聖眷”和“面”，卻是無價的。
不時有同僚或下屬前來道賀，言語間極盡奉承：
“鄭大人明察秋毫，運籌帷幄，此案破得真是乾淨利落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永嘉郡王那邊也是讚譽有加，聽說還要上本為大人請功呢！”
“此案一破，大人您在指揮使面前，可是又立下一樁大功啊！”
鄭坤手捻短鬚，含笑應對，時而謙遜幾句“全賴陛下洪福，同僚協力”，時而又不免流出幾分志得意滿。他著這種眾星拱月般的覺，這讓他覺自己真正控到了權力的核心，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、在夾中求存的副手。
然而，當訪客散去，值房只剩下他和心腹旗周康時，他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便漸漸收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。他踱步到窗前，著窗外衙署院看似井然有序、實則暗流湧的景象，目閃爍不定。
“周康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此番……沈煉那邊，你怎麼看？”
周康垂手侍立，聞言心中一凜，知道大人這是要覆盤了。他斟酌著詞句，小心翼翼地道：“回大人，沈總旗……前期排查，確實辛苦，南城那邊魚龍混雜，線索千頭萬緒，他能穩住局面，已屬不易。只是……案子的關鍵突破，確實是在大人您運籌帷幄、果斷決策之下才取得的。”他巧妙地將功勞歸於鄭坤，同時也不過分貶低沈煉。
鄭坤微微頷首，不置可否。他轉過，目銳利地看向周康：“辛苦是辛苦，但……效率嘛，就差強人意了。本看他帶著人在南城折騰了那麼久，線索沒收集，可就像沒頭的蒼蠅，撞一氣，若不是本及時調整方略，親自坐鎮指揮，恐怕現在還在那爛泥潭裡打滾呢。” 他輕描淡寫地將沈煉團隊前期的大量基礎排查工作，定為“無效勞”和“方向錯誤”，以此凸顯自己“臨門一腳”的決定作用。
但接著，他話鋒一轉，眼神變得有些深邃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：“不過……話說回來，這案子了結得，也未免太‘順暢’了些。那個‘黑牙陳’，怎麼就那麼‘巧’，偏偏在那個時間、那個地點，帶著‘贓’出現了？還有那條關鍵的線索……是誰最先發現的來著？”他看似隨意地提問，實則目盯著周康的反應。
周康後背微微滲出汗意，他低聲道：“是……是下面一個李二狗的緹騎，偶然聽到的風聲。確實……有些巧合。”
“巧合？”鄭坤角勾起一意味深長的弧度，“這世上的事，哪有那麼多巧合？尤其是這京城裡頭，看似偶然，背後往往都藏著必然。”他停頓了一下，彷彿在自言自語，“沈煉這個人……平日裡不顯山不水，關鍵時刻，倒是……懂得借力打力，順水推舟啊。”
他不再看周康，重新將目投向窗外，聲音低沉下來：“此子，心思縝，沉得住氣，更難得的是……懂得分寸，知道什麼該說，什麼不該說，什麼該爭，什麼不該爭。這次，他雖無顯功，但……暗地裡，怕是沒下功夫。”
這番話，既像是評價，又像是某種重新定位。鄭坤對沈煉的觀，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轉變。他不再僅僅將沈煉視為一個有些能力、但需要打以防其威脅自地位的中層軍。而是開始將其納一個更“實用”的範疇。
在他心中，沈煉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：這是一把不好掌控，但若運用得當，或許能辦一些常規手段難以辦的“髒活”、“累活”的“鈍刀”。這把刀，鋒利不顯，卻可能在某些關鍵時刻，出其不意地劈開僵局。而且，從這次事件看，沈煉似乎很懂得“”和“閉”，這對他來說，是比單純的能力更重要的“品質”。
然而，這種“可用”的評價，也伴隨著一難以消除的警惕。鄭坤深知，心思太過縝、太懂得審時度勢的人，往往也更野心，更難以駕馭。他現在需要沈煉的“能幹”和“懂事”，但將來，也必須防著這把“刀”有朝一日會傷到自己。
“傳話下去，”鄭坤最終做出了決定，對周康吩咐道，“沈總旗及其手下弟兄連日辛勞，雖有波折，亦算盡職。從本的份例裡，撥些酒銀錢下去，算是勞。另外……今後若有些……需要細緻理、又不便張揚的差事，可以酌予他辦理。”
“卑職明白。”周康躬應道，心中瞭然。這是大人要開始“用”沈煉了，但同時，也是一種更的“捆綁”和“試探”。
鄭坤揮了揮手，周康悄然退下。
值房重歸安靜。鄭坤獨自站在窗前，臉上的表複雜難明。嘉賞帶來的虛榮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對於權力平衡和人員駕馭的思量。沈煉，這顆原本不起眼的棋子，經過此番風波，已然在他心中的棋盤上，挪到了一個更需謹慎對待的位置。
嘉賞之下，暗藏微詞。
重用之餘，不忘提防。
這便是場永恆的法則。而沈煉的命運，也在這看似平淡的“嘉賞”與“微詞”中，被引向了一條更加複雜、也更加危險的道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