齋宮祭壇的香菸尚未散盡,嘉靖皇帝已被黃錦攙扶著,幾乎是半拖半抱地移回了西暖閣的榻。方才邵元節旋時道袍下驚鴻一瞥的青灰鱗斑,如同燒紅的烙鐵,深深燙在蘇芷晴的眼底。捧著藥盤的手指冰涼,思緒在驚濤駭浪中沉浮:國師自己也中劇毒?這盤錯節的弒君棋局裡,執棋者與棋子,究竟如何分野?
“陛下龍要,今日耗神太過,需靜養。”邵元節的聲音依舊平穩,帶著一恰到好的疲憊,拂塵輕擺,彷彿剛才那攝人心魄的舞步從未存在。他目掃過垂首侍立的蘇芷晴,帶著審視,卻未在煞白的臉上停留太久。“貧道告退,為陛下調變安神定魄的湯劑。”
暖閣的門輕輕合上,隔絕了外間的影。嘉靖皇帝靠在引枕上,蠟黃的麵皮微微搐,脖頸那圈青灰的鱗斑在昏暗的線下更顯猙獰。他閉著眼,呼吸重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腔深拉風箱般的嘶鳴。黃錦跪在榻邊,用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拭皇帝額角的冷汗,作輕得如同對待一件即將碎裂的琉璃。
“皇爺……”黃錦的聲音帶著哭腔,目死死鎖在皇帝脖頸那片蔓延至下頜邊緣的鱗片上,那冰冷的金屬澤讓他心膽俱裂。
“吵什麼……”嘉靖眼皮未抬,聲音嘶啞微弱,“朕……死不了。”他費力地抬起那隻同樣佈滿斑駁鱗片的手,揮了揮,“傳……嚴嵩。”
黃錦言又止,終是喏喏應聲,躬退了出去。
片刻,嚴嵩著緋紅袍,手持象牙笏板,趨步而。他形清癯,面容肅穆,眼神卻銳利如鷹,掃過龍榻上氣息奄奄的皇帝時,眼底深掠過一難以察覺的波。他袍跪倒,聲音沉穩洪亮:“臣嚴嵩,叩見陛下,萬歲萬萬歲。”
“說……”嘉靖只吐出一個字,似乎已耗盡力氣。
“陛下,”嚴嵩雙手捧起一份奏摺,高舉過頂,“國本乃社稷之重。今陛下龍欠安,儲君之位懸而未決,恐致朝野不安,宵小覬覦。裕王殿下仁孝聰慧,深孚眾,臣斗膽,懇請陛下早定大計,立裕王為皇太子,以安天下之心!”他言辭懇切,句句為國,姿態恭謹至極。
黃錦上前接過奏摺,呈到皇帝面前。嘉靖勉強睜開眼,渾濁的目落在奏摺封皮上。他出那隻佈滿鱗片的手,指尖到奏摺的緞面。就在此時,一極其細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腥氣,混雜在暖閣濃郁的龍涎香中,悄然鑽嘉靖的鼻腔。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,手指頓住。
“放……下吧。”嘉靖的聲音更弱了,帶著濃濃的倦意,“朕……知道了。”
嚴嵩眼底一閃,叩首道:“陛下聖明!臣告退。”他起,寬大的袍袖拂過地面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留下那本暗藏殺機的奏摺,靜靜躺在龍榻邊。
*
司禮監值房深,一間門窗閉的室。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,只有一盞孤燈搖曳著昏黃的暈,將王德全佝僂的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扭曲晃。
“嘻嘻……嘻嘻嘻……”
那笑聲又來了!尖銳、飄忽,像是無數冰冷的針,直接扎進他的耳深,又順著脈鑽進腦子裡。王德全猛地捂住耳朵,篩糠般抖起來。他佈滿的眼睛驚恐地四張,室裡空無一人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。
“誰?!滾出來!”他嘶吼著,聲音卻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,如同破鑼。他踉蹌著撲到牆邊,額頭重重撞向冰冷的磚石。
咚!沉悶的響聲在室裡迴盪。
“沒用的……你逃不掉……”那聲帶著惡毒的嘲弄,彷彿著他的後頸在吹氣。
“啊——!”王德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,更加用力地用頭撞向牆壁。咚!咚!咚!一聲比一聲沉悶,一聲比一聲瘋狂。額角早已皮開綻,溫熱的鮮順著眉骨流下,糊住了他的眼睛,在臉上蜿蜒出猙獰的痕。他渾然不覺,只是機械地、絕地重複著撞擊的作。
昏黃的燈下,他因撞擊而劇烈抖的脖頸側面,一片片細的青灰鱗片,正隨著的痙攣而若若現。那鱗片邊緣銳利,澤冰冷,與他額頭上流下的滾燙鮮形詭異的對比。每一次撞擊,都似乎有細微的鱗片碎屑混著沫,濺落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救我……有鬼……有鬼啊!”他語無倫次地哭嚎著,蜷一團,指甲深深摳進牆,發出令人牙酸的刮聲。室之外,兩個守候的小太監聽著裡面傳來的恐怖聲響,面無人,瑟瑟發抖,卻無一人敢上前檢視。
*
詔獄深,沈煉背靠著冰冷溼的石牆,藉著高小窗的微弱天,反覆挲著藏在裡的那半頁殘卷。焦黑的邊緣刺痛指尖,上面“金三錢”、“汞”、“鱗斑蔓延”的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,灼燒著他的神經。
邵元節是下毒者,可他自己也中劇毒?王德全瘋狂如鬼……這絕非簡單的弒君奪權!
他強忍著肩胛穿鐵鉤的劇痛,掙扎著站起,拖著沉重的鐐銬,一寸寸挪到牢房牆壁前。牆壁上刻滿了麻麻的道教符咒,線條扭曲盤繞,在昏暗線下如同無數條蠕的毒蛇。這些符咒,他之前只當是囚徒絕的塗或某種邪法印記。
此刻,帶著新的疑問,他凝神細看。目掃過那些繁複的紋路,尋找著可能的規律。漸漸地,一些重複出現的、結構相對簡單的組合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它們似乎並非純粹的裝飾,更像是……某種記錄?
他的手指抖著,沿著那些符咒的刻痕緩緩移。指尖傳來凹凸不平的,以及一種……極其細微的、難以言喻的粘膩。他湊近,幾乎將臉在冰冷的石壁上,藉著微仔細分辨。在那些刻痕的深,在一些轉折的隙裡,他看到了極其微小的、已經乾涸發黑的斑點——那是早已凝固的跡!是刻符者指尖磨破留下的?還是……某種儀式的殘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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