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……”嘉靖的翕,聲音細若遊。
黃錦如蒙大赦,連忙起去倒溫水。就在他轉的剎那,嘉靖那隻佈滿鱗片的手,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,緩緩抬起,指尖抖著,再次到奏摺的緞面。這一次,那甜腥氣彷彿找到了口,猛地鑽他的鼻腔,直衝腦髓!
“呃——!”嘉靖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悶哼,劇烈地痙攣起來,蠟黃的臉瞬間漲紫紅,口劇烈起伏,如同破舊的風箱被強行拉扯,發出駭人的“嗬嗬”聲。他猛地睜開眼,渾濁的眼珠暴突,佈滿,死死瞪著虛空,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景象。
“皇爺!皇爺!”黃錦嚇得魂飛魄散,水杯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碎瓷和水漬四濺。他撲到榻邊,手忙腳地去皇帝的口,手卻是一片冰冷膩的鱗片,驚得他幾乎回手。
“藥……邵……”嘉靖的嚨艱難地滾,出幾個破碎的音節,手指痙攣地指向門口。
黃錦連滾爬爬地衝向殿門,嘶聲尖:“快!快傳邵真人!陛下……陛下不好了!”
*
邵元節來得極快,寬大的道袍帶起一陣微風,拂過跪了一地的太監宮。他面凝重,步履卻依舊沉穩,徑直走到龍榻前。目掃過皇帝紫漲的面容和劇烈搐的,又瞥了一眼榻邊那本奏摺,眼底深掠過一瞭然,隨即被濃重的憂掩蓋。
“陛下這是急火攻心,痰迷心竅!”邵元節聲音沉痛,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小盒,開啟盒蓋,一枚鴿卵大小、通渾圓、流轉著暗金澤的丹丸靜靜躺在錦緞之中,散發出奇異的藥香,瞬間過了殿原有的龍涎與甜腥。“此乃貧道耗費七七四十九日,採天地華,合五行之氣,方煉的‘萬壽丹’!有定魄安神、滌盪邪祟、延年續命之奇效!快,溫水化開,服侍陛下服下!”
黃錦看著那枚流溢彩的丹藥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忙親自取了玉碗,小心翼翼地將丹藥放,倒溫水。丹藥遇水即溶,化作一汪暗金的,藥香更濃。
邵元節親自接過玉碗,一手輕輕托起皇帝的頭,作輕而堅定。嘉靖皇帝渾濁的眼珠似乎轉了一下,死死盯著那碗暗金的藥,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。邵元節將碗沿湊近皇帝邊,暗金的緩緩流那乾裂的齒之間。
沒人注意到,當藥過邵元節託著碗底的手指時,他小指極其輕微地了一下,指甲裡一點微不可察的硃紅末,瞬間消融在暗金的藥湯裡。
*
詔獄深,沈煉背靠著冰冷的石牆,汗水浸了單薄的囚,著肩胛穿的鐵鉤,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鑽心的疼痛。他的目卻如同淬火的鋼釘,死死釘在面前佈滿符咒的石壁上。
指尖的依舊殘留著刻痕的凹凸與那乾涸漬的粘膩。時辰(子醜寅卯)、方位(東南西北)、毒代號(金、丹爐符號)……這些看似雜無章的符咒,在他腦中飛速旋轉、排列、組合。
“坎離互衝……子時……西南……”他低聲呢喃,目鎖定在西南角牆壁上一組反覆出現的符咒組合上。那代表“金”的盤蛇符號旁邊,刻著一個類似山峰的標記,旁邊是三道短橫——又是“三錢”!
但這山峰符號……沈煉的眉頭鎖。這絕非紫城的方位標記。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回憶殘卷上所有關於毒來源的隻言片語。“鉛……水銀……江西……”
江西!
他猛地睜開眼,瞳孔急劇收!那山峰符號的扭曲形態,與他記憶中某份檔裡描繪的江西龍虎山山形廓,竟有七八分相似!而“金”的輸送記錄,大量指向這個“江西”方位!
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——遠在江西,那位以崇道煉丹聞名、手握重兵的藩王!
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。邵元節、王德全、嚴嵩……他們固然是弄毒藥的劊子手,但他們自己也是毒發的犧牲品!他們瘋狂地給皇帝下毒,同時也在被更上游的毒源侵蝕!這哪裡是簡單的弒君奪權?這分明是一場以整個大明王朝為鼎爐,以帝王將相為材料的、喪心病狂的煉丹大祭!而那個遠在江西的影子,才是真正掌控火候、等待收割“丹”的幕後黑手!
“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……”沈煉齒間出冰冷的低語,肩胛的劇痛彷彿都麻木了。他到一前所未有的巨大影,正籠罩著這座森嚴的紫城,吞噬著其中的每一個人。
*
藥房的廢墟尚未清理乾淨,焦黑的樑柱歪斜地指向鉛灰的天空,空氣中瀰漫著菸灰和藥材燒焦的混合氣味,刺鼻而絕。蘇芷晴蹲在一片狼藉的瓦礫堆旁,臉上沾著菸灰,鬢髮散,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如同寒夜裡的星子。
小心翼翼地用銀鑷子,從一堆燒得半焦的瓦罐碎片中,夾起幾粒各異、大小不一的丹丸殘骸。有些是深褐,表面糙;有些是暗紅,帶著金屬澤;還有幾粒是詭異的青黑,散發著淡淡的杏仁苦味。
將殘骸分別放幾個乾淨的瓷碟中,取出一套小巧的銀針、藥匙和幾個裝著不同藥的琉璃瓶。作準而快速,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銀針探深褐丹丸的斷面,針尖迅速蒙上一層灰黑的汙漬。滴明的“化汞水”,汙漬立刻泛起細的銀灰泡沫,並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。這是宮中最常見的“安魂丹”殘骸,汞含量高得驚人。
銀針轉向暗紅丹丸,針尖到裡,竟帶出一極細的、閃爍著金屬澤的金線!滴“硝強水”,金線瞬間溶解,同時碟底析出細小的硃砂結晶。這是邵元節一脈煉製的“九轉還魂丹”特徵,以硃砂為,藏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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