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,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慘淡的魚肚白,與漱玉軒上空尚未散盡的滾滾濃煙織在一起,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。肆了近兩個時辰的大火,終於在無數人的拼死撲救下,被勉強控制住了蔓延的勢頭。然而,代價是慘重的。
曾經清幽雅緻、竹影婆娑的漱玉軒,此刻已淪為一片冒著青煙、散發著焦糊惡臭的廢墟。主殿及相連的大部分建築徹底坍塌,只剩下幾焦黑扭曲、兀自冒著火星的樑柱,如同巨的殘骸,刺向朦朧的天空。的窗欞、雕花的門扇、珍貴的字畫、滿架的書籍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化為了地上厚厚的、尚有餘溫的灰燼和瓦礫。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熱浪與焦炭氣味,混合著水澆潑後的溼氣,形一種難言的沉悶。
蕭景琰不顧趙衝等人的勸阻,執意踏了這片尚在不時噼啪作響、某些角落還有闇火閃爍的廢墟。他的靴子踩在溼的灰燼和破碎的磚瓦上,發出咯吱的聲響,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記。目所及,盡是斷壁殘垣,滿目瘡痍。
“陛下,主殿及東西偏殿已初步清理,暫未……暫未發現六王爺蹤跡。”一名滿臉菸灰的衛軍校尉上前稟報,聲音沙啞,帶著小心翼翼。
蕭景琰的心猛地一沉,不祥的預如同冰冷的藤蔓,纏繞得更。他面沉如水,聲音卻異常平靜,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:“繼續找。就算把這片廢墟給朕一寸一寸翻過來,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六王爺!活,朕要見人;死……”他頓了頓,那平靜的聲音裡終於洩出一幾乎難以察覺的抖與狠絕,“……朕也要見!”
“遵旨!”校尉渾一凜,不敢多言,立刻轉呼喝著麾下士兵,更加細緻地翻查起來。
蕭景琰不再停留,邁開步子,徑直朝著記憶中原先漱玉軒主殿後方、六皇叔蕭景文日常起居的寢室位置走去。趙衝連忙帶人跟上,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可能坍塌的危牆和仍在燃的殘木。
穿過一段幾乎辨認不出原貌的迴廊廢墟,眼前出現了一相對獨立、但同樣損毀嚴重的殿室框架。這裡,便是六王爺的寢室所在。原本的月門只剩下焦黑的石框,部的景象目驚心。牆壁被濃煙燻得黢黑,大片牆皮剝落,出裡面燒得脆的磚石。幾大的承重柱,有一已經從中斷裂,斜斜地靠在半塌的牆壁上,搖搖墜。曾經鋪陳的錦繡地毯、垂掛的紗帳、擺放的古玩玉,早已無蹤,只剩下地上厚厚一層混雜著各種材質的灰燼。
蕭景琰站在門口,目緩緩掃過這片狼藉。恍惚間,他似乎看到了不久前來此拜訪時的景象——那時,這間屋子裡,四壁掛滿了六皇叔心收藏或即興創作的字畫,墨香與淡淡的檀香縈繞。六皇叔或坐於窗下琴,或立於案前揮毫,清癯的臉上總帶著一種超然外的淡泊與專注。他曾在這裡與六皇叔論詩,聽其興致地講解新作的意境……那些畫面,此刻與眼前的焦黑破敗重疊在一起,形一種強烈的、令人心悸的割裂。
他深吸一口帶著焦味的空氣,下心頭翻湧的緒,抬步走了進去。靴底踩在灰燼上,悄無聲息。室溫度依然很高,空氣汙濁。他走向房間深那張同樣被燒得只剩焦黑骨架的紫檀木桌案。案面早已炭化坍塌,上面散落著一些燒得捲曲、殘缺不全的紙張灰燼,依稀能辨認出曾是書寫用的宣紙。一支筆,筆桿半焦,筆頭徹底燒燬,孤零零地躺在灰燼邊緣,彷彿在無聲訴說著大火襲來前,主人可能還在伏案疾書。
蕭景琰的目在那支殘筆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向四周。心中那“絕非意外”的念頭愈發清晰。如此猛烈的火勢,瞬間吞噬一切,連逃生的時間都似乎被剝奪了。
就在這時,靠近側牆壁、原本應是一個巨大書架的位置,傳來一名士兵略帶驚異的低呼:“陛下!這裡……這裡有況!”
蕭景琰立刻轉走去。只見原本放置書架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一堆燒木炭的框架殘骸。然而,就在這堆殘骸牆壁的後方,赫然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口!口約莫三尺見方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原本被某種機關或偽裝遮掩,如今遮掩被大火焚燬,才顯出來。口約有向下的階梯,深不見底,一帶著塵埃和焦糊味的冷氣息從裡面緩緩滲出。
道!
蕭景琰眼神一凝。他記得暗影衛的報告中,只提及有不明份者潛漱玉軒“後院”與六皇叔談,並未提及寢室有道。這條道,是連暗影衛都未曾發現的秘!
“陛下,裡面況不明,是否容末將先行探查?”趙衝搶前一步,手按刀柄,沉聲道。
蕭景琰略一沉,搖了搖頭:“不必。一同進去。點起火把,小心為上。” 他的直覺告訴他,這條突然出現的道,很可能與六皇叔的失蹤,甚至與這場大火本,有著直接關聯。
命令下達,幾名手最好的衛軍士兵立刻點燃了隨攜帶的牛油火把,橘黃的芒驅散了口的黑暗。蕭景琰隨其後,趙衝護衛,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了向下延的石階。
通道狹窄、溼、陡峭,僅容一人過,石階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,顯然久未使用。空氣中瀰漫著一陳腐的黴味,混雜著上方飄落下來的焦煙味,令人呼吸不暢。向下行進了約莫二三十級臺階,前方豁然開朗,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。
火把的芒瞬間填滿了這間室。然而,映眼簾的景象,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!
石室同樣未能倖免於火災的肆,四壁被濃煙燻得烏黑,角落裡散落著一些燒焦的、難以辨認原本面貌的雜殘骸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——一焦黑的、蜷的人形,倒在一大片同樣被焚燒過的、似乎是紙張或皮質的黑灰燼堆中!
已經完全碳化,面目全非,本無法辨認五。只能從大致廓判斷,是一個年男,形偏於清瘦。早已灰飛煙滅,皮與在高溫下收、炭化,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漆黑與裂。
“這……” 一名跟隨進來的、年紀較大的太監,藉著火仔細辨認那的廓,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手指抖地指向,“陛、陛下……這形……老奴瞧著,竟……竟有七八分像六王爺!”
此言一齣,石室瞬間死寂!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那猙獰的焦上,又驚疑不定地看向皇帝。
蕭景琰的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死死盯著那,目銳利得彷彿要穿那層焦炭,看清下面的真容。的確,這清瘦的型,與他記憶中六皇叔蕭景文那文人特有的、略顯單薄的形,極為相似!尤其是肩頸的線條和蜷的姿態……
一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震驚、悲痛、憤怒與更深的疑慮的洪流,猛地衝擊著他的心臟。他到嚨有些發乾,腔裡彷彿堵著一塊巨石。
但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。
蕭景琰緩緩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,再睜開時,眼中那洶湧的緒已被強行下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與一種沉重的哀慼。他轉向那焦,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一種刻意抑的抖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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