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峽,死寂被徹底打破,又在極短的時間重歸死寂。
渾濁的小溪依舊在石間嗚咽流淌,只是此刻,那流淌的水中,多了幾縷刺目的鮮紅,如同蜿蜒的紅蛇,迅速在冰冷的溪水中暈開、稀釋。穀道上,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十。有著北狄皮甲、面目猙獰的蠻兵,也有穿著大晟商賈服飾、卻暗藏利刃的護衛,更多的則是衫襤褸、面帶驚恐與麻木的民夫。死亡來得太快,太突然,許多人甚至來不及看清襲擊者的模樣,便被準的弩矢穿咽、心臟,或是被無聲的毒鏢奪去命。濃重的腥味混合著峽谷冷的溼氣,形一種令人作嘔的、死亡的氣息。
淵墨的影如同鬼魅,從一塊巨大的山岩影中無聲出。他覆蓋著金屬面罩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,只有那雙在外面的眼睛,冰冷得如同萬載寒潭,毫無波瀾地掃過眼前的修羅場。他踏過一尚有餘溫的,靴底踩在黏稠的泊中,發出輕微而令人心悸的“啪嗒”聲。
“檢查。”他的聲音低沉沙啞,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,不帶毫,“不留活口。”
隨著他的命令,數十道黑影如同融影的獵豹,從崖壁、怪石、灌木叢中迅疾無聲地閃現。他們作準而高效,手中的短刃寒閃爍。無論是尚未斷氣的狄兵發出痛苦的,還是重傷昏迷的叛徒護衛,甚至是那些因驚嚇過度而瑟瑟發抖、試圖裝死的民夫,迎接他們的都只有咽冰冷而致命的一抹寒。補刀的作乾淨利落,沒有毫猶豫,如同在完一項早已設定好的程式。峽谷中最後一點微弱的息聲也徹底消失,只剩下風穿過狹窄穀道的嗚咽,以及刀刃割開皮的細微聲響。
淵墨走到一輛被掀翻的大車前。車上的麻袋被撕裂,金黃的麥粒如同瀑布般流淌出來,混雜著泥土和暗紅的水。他用包裹著黑皮革的手指捻起幾粒麥子,湊近面罩下的鼻孔,似乎是在確認氣味。隨即,他冰冷的目掃向其他車輛。大部分糧車都完好無損,只是拉車的馱馬了驚,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“清點。”淵墨再次下令。
“夜梟”員迅速行。他們撬開麻袋口,檢查容。大部分是上好的麥米,還有量豆料、醃,甚至幾車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鐵錠!這正是沈硯清報中提及的、叛徒們輸送給北狄的“厚禮”!
“統領,共計糧車五十八輛,鐵錠三車。無活口。”一名“夜梟”頭目迅速回報。
淵墨的目在糧車和鐵錠上短暫停留,隨即決然移開。“鐵錠,就地掩埋,標記位置。糧車,立刻套馬!取可用馱馬,補充車隊!目標——雲州!”他的指令簡潔到了極致,沒有任何拖泥帶水。鐵雖好,但此刻遠水救不了近火,強行運輸只會拖慢速度。糧食,才是雲州城奄奄一息的生命線!
訓練有素的“夜梟”立刻執行。沉重的鐵錠被迅速推事先勘探好的蔽石和深坑,覆蓋上碎石泥土,做好只有他們能辨識的暗記。同時,從被殺的狄兵和護衛上解下可用的馱馬,套上糧車。作迅捷,配合默契,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。
很快,一支由暗影衛“夜梟”員駕馭的奇特車隊,便在這瀰漫著腥的死亡峽谷中重新上路。滿載著救命的糧食,沿著渾濁的小溪,向著西北方向,朝著那片被戰火籠罩的雲州城,全速前進。淵墨如同最沉默的幽靈,策馬行在車隊最前方,冰冷的眼神穿峽谷的幽暗,彷彿已經看到了雲州城頭那搖搖墜的龍旗。他後的“夜梟”,如同最的護衛機,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崖壁,確保這條用鮮鋪就的糧道暢通無阻。
雲州外城廢墟,戰場如同一個巨大的、燒紅的鐵砧,每一刻都在鍛打著雙方士兵的生命與意志。
震天的喊殺聲、兵刃的撞擊聲、垂死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,形一首永不停歇的死亡響曲。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腥味、汗臭味、焦糊味和火油燃燒後的刺鼻氣味。玄冥盾巨大的弧形盾面上,早已佈滿了刀劈斧鑿的深痕和重錘轟擊的凹陷,幾裂痕甚至出了亮,全靠後方士兵用和臨時加固的木樁死死頂著。盾陣前方,狄兵和大晟士兵的層層疊疊,鮮將焦黑的土地浸染了暗紅的泥沼。
阿史那頡利金狼冠下的額角青筋暴跳,他揮舞著鑲嵌寶石的彎刀,如同狂暴的雄獅,在親衛的簇擁下,不斷咆哮著督戰。
“衝!給本汗衝上去!砸爛那烏殼!怯懦的漢狗!只會躲在後面放冷箭!沖垮他們!”他的聲音因為持續的咆哮而嘶啞,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戲耍的狂怒。
然而,戰場的態勢,卻陷了一種詭異的膠著。
大晟軍的玄冥盾陣如同磐石般釘死在原地,任憑狄兵的狼騎和重甲步兵如何瘋狂衝擊,始終巋然不。盾陣後方的弩手在楊羽的指揮下,冷靜得可怕,每一次齊都如同死神的點名,準地收割著試圖靠近或組織進攻的狄兵軍和有生力量。郭崇韜坐鎮指揮高臺,眼神銳利如鷹,不斷下達著調整防重心、換疲憊士兵的命令。趙衝率領的騎兵,更像是一群游弋在盾陣後方的惡狼,偶爾小出擊,兇狠地撕咬一口狄兵進攻隊伍的側翼或薄弱,一旦遭遇強力反擊,便立刻回盾陣的保護之中,絕不戰。
頡利起初的暴怒,在一次次徒勞無功、損兵折將的衝鋒中,漸漸被一種越來越強烈的、揮之不去的疑慮所取代。
不對!很不對勁!
昨日被反推出外城的恥辱,加上炮陣被毀的怒火,讓他幾乎失去了理智,只想用最狂暴的方式將眼前的漢狗碾碎。但此刻,在親臨前線,近距離觀察了整整大半日後,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了他的腦海。
這些漢狗……他們本就沒想真正反攻!
他們的推進,在狼騎加後就徹底停滯了!他們的龍旗,始終沒有越過最初佔據的那片廢墟!他們的騎兵,像老鼠一樣只敢襲,一擊即退!他們所有的行,似乎都圍繞著那該死的怪盾,進行著一種……極其頑固、極其消耗時間的防!
他們是在拖延!用士兵的和這堅固的盾牌,在拖延時間!
那麼,他們在等什麼?援軍?雲州已是孤城,外通斷絕,哪來的援軍?除非……
頡利佈滿的眼睛猛地一,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他!除非,他們的目標,本不在正面戰場!他們是在用整個雲州城和這數萬大軍作為餌和屏障,在另一個自己看不到的地方,進行著致命的行!
糧道!炮車殘骸!後方的輜重營地!甚至是……野狐嶺!
一寒意瞬間從頡利的尾椎骨竄上頭頂,讓他握著彎刀的手都微微發涼!他猛地回頭,對著後一名親信將領,幾乎是咆哮著下令:“飛雕!立刻放飛所有飛雕!傳訊各部!尤其是野狐嶺、黑石峽方向各糧草輜重營地!嚴查一切異常!有況,立刻回報!快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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