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文的影，在熹微的晨與未散的中，顯得格外孤獨而清晰。
他的腳步很慢，每一步抬起，都彷彿承載著千斤重量，又彷彿在仔細丈量這通往權力巔峰的最後距離。靴底踩在浸鮮的漢白玉臺階上，發出黏膩而輕微的聲響，在死寂的廣場上回，如同某種古老而沉重的節拍。
他沒有回頭。
只是那樣一步一步，向上走著。
染的黑斗篷下襬拖曳過斑駁的臺階，留下一道斷續的暗痕。晨風漸起，吹他鬢角凌的白髮，也吹他乾裂的。
然後，他開口了。
聲音起初很輕，有些沙啞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，對這座宮殿，對某個早已湮沒在時深的影，做最後的傾訴。
“憶昔錦瑟立芳洲……”
第一句出口時，他的腳步恰好踏上一級新的臺階。他的目投向虛空，眼中冷與瘋狂盡褪，只剩下一種遙遠而溫的恍惚。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，看到了那個春日，花園碧波池畔，楊柳依依，一個穿著淡青宮裝的，正俯探看池中的錦鯉。過樹葉，在上灑下細碎的斑，聽到腳步聲，驚慌回眸，那一瞬的眼波清澈，如含著一泓秋水。
他的角，不自覺地，泛起一極淡、極苦的弧度。
“婉兮清揚帶月。”
腳步未停，又上一級。他的聲音稍微清晰了一些，那沙啞中，出追憶的綿長。他想起了的聲音，清越婉轉，像月夜下流淌的溪水。總是安靜地低著頭，說話細聲細氣，可偶爾鼓起勇氣抬眼看人時，那雙眸子裡的彩，比月更溫。
蕭景琰靜靜地站在下方，看著六皇叔的背影，聽著那緩緩流淌出的詩句。他沒有打斷，也沒有催促。沈硯清、趙衝等人更是屏住呼吸，連重傷者的都似乎低了。所有人都意識到，這是這位走到窮途末路的梟雄，生命最後的絕唱。
八王爺蕭景明眼眶微紅，他聽出了這詩中的“錦瑟”所指，塵封的記憶被。他記得那個錦瑟的宮，確實清秀可人，也記得六哥年輕時，確實曾有一段時間，時常往宮苑偏僻走，眉宇間帶著年人特有的、藏不住的彩與煩惱。只是後來……那宮突然慘死，六哥也消沉了很長一段時日，再後來，便愈發沉默寡言，醉心於典籍與所謂的“治世之學”。原來子，竟是在這裡。
“蕙質凝霜裁秀韻，蘭心漱玉織清悠。”
蕭景文又念出兩句，他的腳步似乎因回憶而略微凝滯。他的目彷彿穿了含元殿厚重的門扉，看到了更久遠的畫面——書房裡，為他研墨鋪紙，安靜地立在旁，上帶著淡淡的、似有若無的蘭草香氣。他讀策論讀得煩躁時，會輕聲提醒歇息，素手斟上一杯清茶。識字不多，卻靈秀慧黠，偶爾聽他講解經義，眼中閃著好奇與懵懂的，那時他覺得，世上最寧靜悠遠的時，莫過於此。
“閒庭共品松間，靜院同觀竹下秋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溫度，腳步也似乎輕快了一。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、可以暫時拋開份束縛的片刻。在皇家林苑邊緣的偏僻小院，晨未曦時，收集松針上的水煮茶；秋日午後，竹影婆娑，他們並肩站著，看落葉紛飛，什麼也不說，卻彷彿說盡了千言萬語。曾指著南飛的雁陣，輕聲說：“殿下，您看它們，飛得那樣齊，不分先後。” 他當時只覺天真，如今想來，那或許是心最樸素平等的嚮往。
“一別雲涯音信杳，千迴夢澤影痕浮。”
這兩句出口時，蕭景文的腳步明顯沉重了。他踏上的那一級臺階，正好有一裂，積著暗紅的窪。他的靴子踩進去，發出輕微的水聲。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艱，臉上的恍惚被巨大的痛楚取代。那是他一生都不願回憶，卻又在每個午夜夢迴時反覆啃噬他的噩夢！
一個宮的命，在那個時代，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眼中，輕如草芥。
從那時起，他心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年蕭景文，便死去了。活下來的，是一個心中埋藏著滔天恨意與冰冷火焰的復仇者，一個立志要砸碎這尊卑有序、視人命如螻蟻的舊世界的——叛逆者。
“世路多岐分涇渭，人間殊境隔炎流。”
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，但那平靜之下，是凍徹骨髓的寒意。他繼續向上走，離殿門越來越近。詩句轉向了對世道的控訴與慨。涇渭分明，尊卑有別，貴賤懸殊，人與人之間隔著的，何止是份地位的鴻？更是資源、權力、甚至生死的天塹。朱門酒臭，路有凍死骨。他見識過太多，那些“炎流”之上者，是如何理所當然地著一切，而“寒流”之下者，又是如何掙扎求存，命如飄萍。錦瑟，只是這冰冷規則下，無數犧牲品中的一個影。
“願令黔首皆同席，莫使塵寰有別樓。”
這兩句，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來的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鏗鏘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與悲願。腳步踏在臺階上，發出清晰的聲響。這是他理想的直抒臆——希天下百姓都能平等地坐在同一張席位上，不要讓這人間因為貧富貴賤而築起重重隔閡的樓閣。這是他與錦瑟朦朧憧憬過的畫面，也是他後來所有行的理論基石與神圖騰。為了這個“人人同席”的夢想，他不惜忍數十年，不惜沾染無數腥，不惜走到今天這眾叛親離、敗名裂的絕境。
蕭景琰聽著，心中複雜難言。他理解這份理想的芒，甚至某種程度上，他未來的目標也包含著消除不公、提升民生的核心。但他更清楚地知道，六皇叔的路，從一開始就偏了。絕對的平等在生產力與認知有限的古代社會，只能是空中樓閣；而試圖以謀、暴力和毀滅舊有一切的方式來實現它，更是註定會將更多人拖深淵，包括那些他聲稱要拯救的“黔首”。理想是好的，但實現理想的方法，必須腳踏實地，順應時勢，循序漸進，而非如此激進而扭曲。
“鳶戾長空無絆鎖，魚遊淺渚羈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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