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集城外的寒風捲著雪沫子，往炊事班的臨時窩棚裡灌。
李雲龍裹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舊棉襖，手裡攥著把豁口的菜刀，“哐哐哐”地剁著凍得邦的紅薯，臉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“他孃的！老子好歹也是個團長，憑啥讓我來砍紅薯？”
李雲龍猛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，火星子濺起來，嚇得旁邊擇菜的小戰士一哆嗦。
小戰士周希漢，怯生生地瞅著他：“李…李班長，您小聲點，保衛局的人剛從旁邊過。”
“過就過！老子正不怕影子斜！”李雲龍梗著脖子嚷嚷，聲音卻不自覺低了些，“不就是沒聽張燾那小子的瞎指揮，沒跟著打什麼‘鞏固陣地’的爛仗嗎？就給我安了個‘作戰消極’的罪名，把我從團長擼到炊事班，這不是明擺著讓我背鍋嗎？”
正說著，炊事班班長老周端著一鍋開水進來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：“老李，別喊了，現在這節骨眼上，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李雲龍一屁坐在柴火堆上，抓起塊乾的窩頭啃了一口：“活著？我看這蘇區現在是閻王爺開茶館，鬼都敢進來晃悠！你沒聽說？戴克敏、曹學楷那些老夥計，全被安上‘反革命’的罪名給辦了！”
老周往灶裡添了把柴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，映得他眼神發沉：“怎麼沒聽說？昨天保衛局拉走的那批人裡，就有六霍起義的舒傳賢同志。聽說軍級幹部殺了十七個，師級三十五，團級四十四，名單都傳遍了。”
李雲龍手裡的窩頭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啥？這麼多？那…那名單上有我嗎？”
“你？”老周嗤笑一聲，撿起窩頭拍了拍灰遞給他，“你現在就是個炊事班戰士，連幹部編制都沒了，想上那名單都不夠格。”
李雲龍愣了愣，突然“嘿”地笑了出來，拍著大道：“他孃的！還有這好事？老子被貶職背鍋，反倒撿了條命？”
“可不是撿了條命嘛。”門口傳來個沉穩的聲音，徐象謙披著件軍大，踩著積雪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。
李雲龍趕站起來，下意識地想敬禮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，撓著頭道：“軍長？您怎麼來了？這炊事班又髒又，您快坐。”
徐象謙擺擺手，在柴火堆旁坐下，目掃過窩棚裡簡陋的鍋碗瓢盆：“我來看看你。聽說你被擼到炊事班了，心裡不服氣？”
“服個屁！”李雲龍一屁坐下，嗓門又大了起來，“張燾那小子就是公報私仇！上次南下之爭，我跟曾中生軍長站一邊，說不能盲目冒進，他就記恨上了。這次正好找個由頭把我貶了，說白了就是想把不順眼的都給清掉！”
徐象謙嘆了口氣，眼神暗了下來：“你能活著，就該慶幸。戴克敏他們，哪個不是戰功赫赫？黃麻起義的時候，戴克敏提著腦袋衝在前頭，打下鄂東北據地，結果呢？說他是‘改組派’，一槍就斃了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李雲龍攥了拳頭，指節發白，“曹學楷也是！當年跟我一起打土豪分田地，冬天連棉都沒有，照樣跟著隊伍衝鋒。現在倒好，了‘砧板上的魚’，任人宰割！軍長，張燾這麼搞，咱們紅四軍遲早得垮！”
老周端來兩碗紅薯粥，打斷了他們的話：“軍長，老李，先喝點熱的暖暖子。現在說這些沒用，保住命才是本。”
徐象謙接過粥碗，卻沒喝，只是看著冒著熱氣的粥，輕聲道：“軍級十七人，師級三十五人，團級四十四人…這些數字，每一個背後都是一條人命，都是為蘇區流過的功臣。”
李雲龍喝了一大口粥，燙得直咧，卻還是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要我說，就是我被貶到炊事班這步棋走對了！不然憑著我這火脾氣，早就跟張燾那小子剛了，現在恐怕也了葬崗上的一捧土了。”
“你啊，還是這麼衝。”徐象謙搖搖頭，“不過也多虧了你現在是個‘小兵’，不在張燾的‘幹部肅清名單’裡。他現在盯著的，都是有兵權、有威的將領，暫時還沒功夫管炊事班的人。”
李雲龍放下粥碗，抹了把：“管他呢！反正老子現在有的吃有的喝，還能活著幹仗，比那些被冤殺的老夥計強多了。只是可惜了那些兄弟，死得太冤了！”
徐象謙站起，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：“別顧著抱怨，在炊事班也好好幹。現在部隊里人心惶惶，能吃上一口熱飯，戰士們計程車氣就能高一分。等熬過這陣子，總會有說理的地方。”
“軍長您放心！”李雲龍直了腰板，“就算是當炊事兵，我也不能給咱們紅四軍丟臉！保證讓弟兄們頓頓吃上熱乎飯，吃飽了好跟張燾那小子周旋，跟白軍打仗！”
徐象謙點點頭，轉朝窩棚外走去。雪還在下，落在他的軍大上，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
李雲龍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徐象謙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，張燾早就把他當了“眼中釘”，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“說法”手。
“老李，”老周看著徐象謙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，小聲道，“軍長這陣子力大得很，聽說保衛局的人天天盯著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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