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用罷早膳,狄仁傑更換上正式的紫袍服,吩咐備轎,只帶了李元芳及四名儀仗侍衛,前往蒼梧郡守衙門拜會。
郡守衙門坐落在城北,依山而建,氣勢頗為恢宏。聽聞欽差大臣狄閣老駕到,郡守吳之甫不敢怠慢,急忙整理冠,率一眾屬迎出衙外。
這吳之甫年約五旬,材微胖,麵皮白淨,留著三縷長鬚,一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,著幾分明與圓。他見到狄仁傑,立刻滿面堆笑,疾步上前,躬施禮:“下蒼梧郡守吳之甫,率闔衙屬,恭迎狄閣老!不知閣老駕臨鄙郡,有失遠迎,死罪死罪!”
狄仁傑下轎,虛扶一下,和悅道:“吳郡守不必多禮。老夫奉旨巡察天下,途經寶地,特來拜會。爾等治理南疆,辛苦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,此乃下分之事,全賴陛下洪福,朝廷威德。”吳之甫連聲謙遜,側將狄仁傑請衙門正堂。
分賓主落座,奉上香茗。一番例行的寒暄與場客套之後,狄仁傑看似隨意地引正題:“吳郡守,老夫一路南來,見蒼梧郡城商賈雲集,漢獠和睦,民生似尚安泰,可見郡守治理有方。”
吳之甫臉上笑容更盛,捻鬚道:“閣老過獎。蒼梧地邊陲,下唯有兢兢業業,安地方,勸課農桑,通商惠工,使漢獠各安生業,方能不負皇恩。”
“嗯,”狄仁傑點頭,話鋒微轉,“然則,南疆之地,山高林,族群眾多,想必亦有些不易管束之吧?老夫昨日城,似乎覺城中氣氛,略有些……異樣?”
吳之甫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警惕,面上笑容不變:“閣老明察秋毫。確有一些小事。近來郡偶有獠寨之間因爭奪水源、獵場發生些小,下已派人調解彈。此外,山中偶有瘴氣瀰漫,或有行商旅人染病乃至失蹤,亦是常。些許小事,不敢勞閣老費心。”
他將可能的異常輕描淡寫地歸咎於常見的邊境糾紛和自然險惡。
狄仁傑端起茶杯,輕輕撥弄著浮沫,不聲地道:“哦?僅是寨間與瘴氣所致?老夫怎聽聞,這雲霧山深,似乎有個什麼‘黑水寨’的,信奉什麼‘蛇神’,頗為神秘,行事也有些詭譎,不知郡守可知此事?”
聽到“黑水寨”與“蛇神”二字,吳之甫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,茶水險些漾出。他迅速穩住,乾笑兩聲道:“閣老訊息真是靈通。這黑水寨嘛……確是雲霧山中一個較大的獠寨,因其地偏僻,民風閉塞,保留了些古老的祭祀習俗,信奉所謂‘蛇神’,與外界往來不多。只要他們不滋擾地方,下也就依循舊例,以安為主。畢竟,強龍不地頭蛇嘛,呵呵。”他將“蛇神教”定為無害的“古老習俗”,意圖淡化其影響。
“僅是古老習俗?”狄仁傑目平靜地看著他,“老夫怎還聽聞,近來有漢人郎中山採藥,卻離奇失蹤或殞命?甚至其上,還發現了與那‘蛇神’相關的詭異圖案和品?這恐怕,非尋常習俗所能解釋吧?”
吳之甫臉微變,額頭似有細汗滲出,他放下茶杯,用袖口了,強自鎮定道:“竟有此事?下……下倒是未曾接到詳細稟報。想必是那些郎中不悉山路,誤險地,遭遇了毒蟲猛,或是……或是犯了獠人的某些忌,才招致不測。至於圖案品,獠人風俗奇異,有些奇特飾也不足為怪。下定當加派人手,嚴查此類事件,確保行旅安全。”
他一番話,將可能涉及命案和邪教的事件,推給了意外和風俗差異,試圖撇清府的責任和更深層次的關聯。
狄仁傑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,心知這吳之甫定然知曉些,卻有意瞞。他也不點破,只是淡淡道:“原來如此。吳郡守既已知曉,能妥善置。南疆安定,關乎朝廷面,亦關乎邊民福祉,切莫等閒視之。”
“是是是,下明白,定當謹記閣老教誨!”吳之甫連忙躬應諾。
又閒聊了幾句嶺南風,狄仁傑便起告辭。吳之甫一路恭送至衙門外,態度極其謙卑。
回到轎中,狄仁傑的臉沉了下來。李元芳靠近轎窗,低聲道:“大人,這吳郡守言語閃爍,似有瞞。”
“何止瞞,”狄仁傑冷哼一聲,“他分明知曉‘蛇神教’之事,卻刻意淡化,甚至可能有所牽連。他最後那句‘強龍不地頭蛇’,看似自謙,實則是暗示我等莫要深追究此地事務。看來,這蒼梧郡的水,比我們想的還要深。”
回到悅來客棧,如燕也已回來。今日再去那老獠醫,憑藉誠懇的態度和重金酬謝,那老獠醫雖仍未多說“線蕈”之事,但態度緩和許多,收下了酬金,並答應會盡力為“打聽”治療蛇毒的偏方。
“叔父,我覺得那老獠醫並非完全不知,而是心存極大的恐懼,不敢多言。”如燕分析道。
“嗯,”狄仁傑頷首,“恐懼的來源,無非是那‘蛇神教’的積威,或是來自府的力,或者兩者皆有。”
他將拜訪吳之甫的經過告知二人,然後道:“府這條路,看來暫時難以獲取真實資訊,甚至可能打草驚蛇。我們需另闢蹊徑。”
他沉片刻,決斷道:“元芳,加大對城中那些神秘漢人的監視力度,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,與何人接。如燕,你繼續與那老獠醫保持聯絡,哪怕只能獲取零星資訊也好。同時,留意市井中是否有關於漢人郎中失蹤或死亡的更傳聞。”
“另外,”狄仁傑目深邃,“我們需要一個能帶我們進雲霧山,接近黑水寨的契機,或者……一個瞭解的人。”
就在這時,客棧掌櫃在外叩門,說是樓下有一獠人裝扮的漢子,指名要見“北邊來的大藥材商”。
狄仁傑與李、如二人對視一眼,皆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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