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見了。棺材是我親自釘的,墳是我親手埋的。”
狄仁傑沒有再問。他站起,在墳周圍又走了一圈。什麼都沒有。他讓劉大先回去,自己帶著李元芳在村裡轉了一圈。村口有個雜貨鋪,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,姓王,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多年的鋪子。狄仁傑進去買了一包煙,順口問了一句。
“王掌櫃,劉大他娘,你認識嗎?”
王掌櫃的臉微微變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“認識。周氏嘛,死了好幾年了。劉大這孩子不容易,爹死得早,娘拉扯他長大,好不容易了家,娘又病了。他沒錢治,眼睜睜看著娘死了。他心裡有愧,一直不敢去上墳。”
“他娘死的時候,你看見了?”
王掌櫃點頭。“看見了。棺材從我家鋪子門口過的,我還上了三炷香。”
狄仁傑謝過他,走出雜貨鋪。站在村口,他看著那片荒地,想了很久,忽然問李元芳:“元芳,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?”
李元芳愣了一下。“末將不信。末將只信刀。”
狄仁傑笑了笑。“我也不信。可有人信。信的人多了,鬼就來了。”
“大人是說,有人在裝鬼?”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他翻上馬,回了長安。
夜裡,狄仁傑沒有睡。他讓李元芳帶人守在劉大家附近,自己坐在書房裡等訊息。子時剛過,李元芳就派人來報了——有人翻牆進了劉大家的院子。
狄仁傑趕到的時候,那個人已經被李元芳按在地上了。瘦瘦的,個子不高,穿著一黑服,臉上蒙著黑布。李元芳扯下黑布,出一張年輕的臉,二十出頭,眼睛很小,很薄。他不認識,可這張臉,他總覺得在哪兒見過。
“你什麼?”
那人低下頭。“劉小。”
又是劉小。那個砸窗戶、畫眼睛、寫字、放火的年輕人。他不是已經放出來了嗎?怎麼又來了?
“劉小,你為什麼裝神弄鬼嚇唬劉大?”
劉小的眼淚下來了。“我娘死了。我娘也是窮死的,沒錢治病。我恨那些不孝順的人。劉大他娘病了,他不給治,眼睜睜看著死。他不是人。我要替他娘教訓他。”
“你認識劉大?”
劉小搖頭。“不認識。我打聽過他。我知道他住哪兒,知道他娘怎麼死的。我恨他,我要讓他也嚐嚐害怕的滋味。”
狄仁傑沉默。他看著劉小,那張年輕的臉上,滿是恨意。他不是壞人,可他做的事,和壞人沒有區別。他恨那些不孝順的人,就裝神弄鬼嚇唬他們。他以為自己替天行道,可他也犯了法。
“劉小,你嚇人,犯了法。我不能放你走了。”
劉小被帶走了。案子結了。
狄仁傑站在劉大家的院子裡,看著地上那串溼漉漉的腳印。月照在上面,腳印裡還有水,一閃一閃的。他蹲下來,了腳印裡的水,冰涼的,是井水。劉小用木刻的假腳印,沾了水,印在地上。他躲在牆外,用竹竿挑著木偶哭。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劉大害怕,讓劉大後悔。可劉大害怕了,卻沒有後悔。他只知道害怕,不知道後悔。
劉大站在門口,看著劉小被帶走,臉還是白的。他問狄仁傑,那個人會不會再來。狄仁傑說不會了。他鬆了口氣,又嘆了口氣。他轉走進屋裡,關上了門。
狄仁傑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天。月亮從雲層裡出半邊臉,灑下清冷的輝。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婦人,那個在巷子裡哭的老婦人。是誰?是劉小假扮的,還是真的是劉大的娘?他不知道。也許,有些事,不需要查清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