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五的案子結了,可狄仁傑心裡的那不安並沒有消散。他總覺得這些看似孤立的裝神弄鬼案背後,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。鄭掌櫃家的小孩腳印,劉大家的老婦人哭聲,王掌櫃家的缺趾腳印——每一個案子單獨看都是小事,可放在一起看,就有些不一樣了。這些案子都發生在永和坊,時間相隔不到半個月,手法相似——都是翻牆院,留下痕跡,然後消失。不東西,不傷人,只是嚇人。這不像是一般的小賊乾的,倒像是有人在故意試探什麼。
十月二十六,雪停了,太出來了,可天氣更冷了。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,在下閃著刺眼的。小月用竹竿敲冰凌,敲下一,劉小乙在下面接住,放進籃子裡。兩人配合默契,誰也不說話。
狄仁傑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蘇無名:“永和坊那邊,最近有沒有什麼陌生人來往?”
蘇無名正在整理案卷,抬起頭想了想。“沒有。學生問過坊正,坊正說最近沒有陌生人搬進來,也沒有人搬走。常住的人家,都是老住戶,住了好幾代了。”
“那些被嚇的人家,互相認識嗎?”
蘇無名翻了翻記錄。“鄭掌櫃、劉大、王掌櫃,他們互相都不認識。住的也不是同一條巷子。鄭掌櫃在坊東,劉大在坊西,王掌櫃在坊北。隔得遠。”
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互不相識,住的也不近。不是同一個人乾的。至不是同一個目標。
“你去查查這三戶人家有沒有什麼共同點。除了都被嚇過,還有什麼一樣的地方。”
蘇無名領命去了。狄仁傑坐在書房裡,把這幾天的案卷又翻了一遍。鄭掌櫃放過高利貸,死了人;劉大不孝順,沒給娘治病;王掌櫃欠錢不還,賴賬。他們都有錯,可錯不至死。嚇他們的人,不是要他們死,是要他們怕。怕了,就會改。可他們會改嗎?鄭掌櫃還在放高利貸,劉大還是不去上墳,王掌櫃還是賴賬。怕過了,就又忘了。
傍晚,蘇無名回來了。“狄公,查到了。這三戶人家,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他們都在城西的城隍廟燒過香。鄭掌櫃每月初一、十五都去,劉大每逢節氣都去,王掌櫃每年除夕都去。廟裡的老尼姑說,他們都捐過香油錢,數目還不小。”
又是城隍廟。狄仁傑的目凝住了。那個地方,已經了所有線索的終點。
“靜心師太還說了什麼?”
蘇無名翻了翻記錄。“說,最近有人常在廟裡轉悠,不是燒香的,也不是求籤的。是個男人,四十來歲,瘦瘦的,穿著一件灰布短褐,走路有點跛。他每次來,都在大殿裡站一會兒,看看佛像,看看供桌,然後就走。從不跟人說話。”
又是跛子。和王五一樣。可王五已經被抓了。不是他。是另一個。
“元芳,你帶人去城隍廟附近守著。那個人還會來的。”
李元芳領命去了。狄仁傑坐在書房裡,等著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了。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冰凌,在月下一閃一閃的。
十月二十七,李元芳在城隍廟抓住了一個人。那人四十來歲,瘦瘦的,穿著一件灰布短褐,走路有點跛。被帶到大理寺,他的臉上沒有恐懼,也沒有後悔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他吳德茂,是城西一家雜貨鋪的掌櫃。他說,他恨那些燒香的人。他們燒香,求菩薩保佑,可他們做的事,菩薩不會保佑。放高利貸的,不孝順的,欠錢不還的,都來燒香,都捐香油錢。他們以為捐了錢,菩薩就會保佑他們。他恨他們,他要讓他們害怕,讓他們知道,菩薩不保佑壞人。
“那些腳印,是你弄的?”
吳德茂點頭。“是我。我做的假腳印,用木頭刻的,沾了水,印在地上。我躲在牆外,用竹竿挑著木偶哭。我就是要讓他們害怕。我怕他們不知道害怕,就一個一個地嚇。鄭掌櫃、劉大、王掌櫃,都是我嚇的。”
“你認識他們嗎?”
吳德茂搖頭。“不認識。我打聽過他們。我知道他們住在哪兒,知道他們做過什麼。我恨他們,我要替那些被他們害過的人報仇。”
“你替誰報仇?”
吳德茂低下頭。“替我娘。我娘也是被放高利貸的死的。我爹也是被欠錢不還的氣死的。我恨那些人,恨了一輩子。我老了,也瘸了,打不過他們,只能嚇他們。”
狄仁傑沉默。他看著吳德茂,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,沒有恨,只有累。他累了,一輩子都在恨,恨了那麼多年,恨了那麼多人。他以為嚇他們就能解恨,可恨還在,人已經老了。
“吳德茂,你嚇人,犯了法。你跟我走。”
吳德茂被帶走了。案子結了。
狄仁傑坐在書房裡,把那些木刻的假腳印放在桌上。腳印很小,只有四個腳趾,和王五的那串不一樣。可它們都是假的,都是用來嚇人的。人怕鬼,不怕人。裝鬼比裝人容易得多。只要弄幾個腳印,幾聲哭,就能讓一家人睡不著覺。人心裡的鬼,比外面的鬼更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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