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的還停在大理寺的義莊裡，仵作又驗了一遍，還是沒有新的發現。狄仁傑站在義莊門口，看著灰濛濛的天，雪已經停了，風卻更冷了。他心裡清楚，這個案子急不得。周文的份已經查清了，他是個窮教書先生，每月掙的束脩只夠養活自己和瞎眼的老孃。這樣的人，誰會花這麼大的心思殺他？先勒死，再吊到樹上，還用繩子過樹枝不留腳印——這套手法，不是一般人想得出來的。
“蘇無名，你去查查周文生前教過的學生。他是教書先生，接最多的是學生和家長。也許有人找他打聽過什麼，或者他在課堂上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。”
蘇無名領命去了。狄仁傑又轉向李元芳。“你去查查周文住的鄰居。他一個年輕男子，獨居，不會沒有相好的。也許有人常來找他，也許他跟什麼人走得近。一個人活著，總會留下痕跡。”
兩人都走了。狄仁傑站在義莊門口，看著那棵禿禿的老槐樹，樹杈上還掛著幾片枯葉，被風吹得嘩嘩響。他看了片刻，轉回了書房。
傍晚，蘇無名先回來了。他查到周文教過的學生裡，有一個王小的，十三歲，最近沒去上課。他爹王德厚是個布商，家裡有錢，但最近出了事——王德厚被抓了，是以前那些案子裡“德”字輩的商人之一。王小的母親帶著孩子回了老家，不知去向。
“周文和王德厚有沒有直接來往？”
蘇無名搖頭。“沒有。學生問了私塾的王掌櫃，他說周文和王德厚沒見過面。王小的學費是管家來的，家長從未過面。”
狄仁傑沉思片刻，讓蘇無名繼續查其他學生。
李元芳晚一些才回來，帶來的訊息更有意思。周文的鄰居說，周文生前常去城西的一座小廟燒香。廟不大，供的是觀音，香火不旺。周文每月初一、十五都去，有時一個人，有時帶著一個年輕子。那子穿著素淨，臉上蒙著紗，看不清模樣。鄰居曾問過周文那子是誰，周文說是表妹，可鄰居從沒見他家來過什麼表妹。
“年輕子，臉上蒙著紗。”狄仁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“那座廟在什麼地方？”
“在城西柳樹巷，白庵。”李元芳補了一句，“就是咱們之前去過的那條柳樹巷，巷子盡頭第三家。”
狄仁傑沒有立刻說話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目落在案卷上。柳樹巷，那個地方藏著太多秘了。之前查過的案子，有一半都跟這條巷子有關。
“明天一早，去白庵。”
十一月初三，狄仁傑天沒亮就出了門。馬車在空的街巷裡走著，車碾過凍的雪地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他靠在車廂裡閉著眼睛，把昨晚整理出來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周文的死，手法乾淨利落，沒有留下任何份線索。那個戴氈帽的男人，中等材，不胖不瘦，穿著灰布棉袍——這種打扮在長安城裡一抓一大把。可這個人會爬樹，會用繩子過樹枝，會打兩種不同的繩結——死結和活結。這不是普通人，至過專門的訓練。
白庵在柳樹巷盡頭，和之前那些案子的地點只隔了幾家鋪面。狄仁傑下了車，讓李元芳守在巷口，自己帶著張環走進去。庵門虛掩著，裡面傳來木魚聲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他推開門，院子不大，正殿裡供著觀音像，香爐裡的香快要燃盡了。一個老尼姑跪在團上唸經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沒抬。
“師父，弟子想打聽一個人。”
老尼姑停下木槌，抬起頭。七十來歲，滿臉皺紋，眼睛渾濁，可聲音很清亮。“施主想問誰？”
“周文。他常來燒香，每月初一、十五都來。有時一個人，有時帶著一個年輕子。”
老尼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周施主是個好人。他來了三年，從不間斷。他求的是平安，求他孃的眼睛能好。那子……”頓了頓，“不是他的表妹。”
“是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從不說話，每次來都戴著面紗。周施主燒香的時候，就站在一旁等著。燒完了，兩人一起走。”
“有沒有單獨來過？”
老尼姑想了想。“來過一次。那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，一個人來的，跪在佛前哭。我問怎麼了，不說。哭完了就走了。”
狄仁傑沒有急著追問。他讓張環去殿後的院子裡轉了一圈，自己站在觀音像前，仔細端詳那尊佛像。觀音像不大，木雕的，漆面已經斑駁了，可眉眼間的慈悲還在。他忽然注意到，佛像的底座有一道隙，像是可以開啟的。他手了，底座是活的。掀開底座，下面是一個小，裡有一個油紙包。
他取出油紙包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封信，紙已經泛黃了，字跡娟秀，是子的手筆。“周生吾弟：家中已不能留。兄近日將往長安，弟接濟。兄字。”沒有署名，沒有日期。
周生吾弟——寫信的人是周文的兄長。可週文的鄰居說他是一個人住，從沒見過什麼兄長。他娘也說只有這一個兒子。
“師父，周文有沒有提過他還有個哥哥？”
老尼姑搖頭。“沒有。他只說家裡有一個瞎眼的老孃，沒有別的親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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