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尉遲破沒有算到一點——樊小婉不只是一把刀。有自己的仇恨,有自己的名單。尉遲破以為他是在利用,可也在利用尉遲破的報網來完自己的復仇。他們之間不是主僕關係,是互相利用。現在尉遲破坐在死牢裡等死,樊小婉還在外面繼續殺人。的下一個目標,是劉士則。
“蘇無名,尉遲破有沒有說樊小婉在長安還有什麼落腳的地方?”
蘇無名翻了翻筆錄。“他說不知道。樊小婉從去年開始就不再跟他聯絡了,名單是他過淨空給的,之後就斷了線。一個人在行。”
狄仁傑沉默。樊小婉沒有同夥,沒有幫手,沒有固定的落腳點。一個人在長安城裡遊,手裡提著曲大的那盞燈籠,懷裡揣著一把彎鉤和一針。是個鬼魂——二十年前就該死在涼州城外的月氏人營地裡,可活了下來,活著回到了長安,把死亡一個接一個地送給父親的仇人們。
天快亮的時候,李元芳從崇仁坊回來了。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,像是興又像是困。他站在狄仁傑面前,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“大人,劉士則的宅子裡有靜。半夜時分後門開了一次,出來一個人,人,小腳,蒙著面紗,往城西方向去了。末將派人跟了一段,進了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,拐進一條小巷就不見了。”
“是從劉士則宅子裡出來的?”
“是。末將的人親眼看見從後門出來,門是劉士則的管家關的。”
狄仁傑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劉士則的宅子裡出來一個人,小腳,月氏人。是誰?是樊小婉?不可能。樊小婉是去找劉士則索命的,不可能從他的後門大搖大擺地走出來,還有管家替關門。那個人是劉士則的什麼人——妻妾、僕婢、還是別的什麼份?
“那個人在劉士則宅子裡住了多久了?”
李元芳搖頭。“末將查過劉士則的戶籍冊,他府上登記的人口有十二人——劉士則本人,一妻一妾,三個兒,六個僕婢。可末將的人蹲在門口數了兩天,實際進出的人數不止十二個。多出來的那個人就是。”
一個不在戶籍冊上的人,住在劉士則的宅子裡,半夜出月氏人聚集地。的腳很小,穿著布鞋,在雪地上留下過淺淺的腳印。狄仁傑忽然想起二月初三那天,他在劉士則宅子後門外看到的那些小腳印。那些腳印在牆外徘徊了很久,來來回回好幾趟,像是在猶豫什麼。他當時以為是兇手的眼線,或者是和案子有牽連的人。現在看來,確實和案子有牽連——但不是樊小婉。
“那個人和樊小婉有沒有關係?”
李元芳搖頭。“不清楚。不過末將的人在月氏人聚集地裡打聽了一下,有人說最近確實有一個蒙面人在營地裡走,常去月氏人的祠堂。每次去都帶著香燭和祭品,跪在祠堂裡一跪就是半天。”
月氏人的祠堂。狄仁傑的手指停住了。月氏人的祠堂裡供奉的是什麼?是佛骨舍利。舍利案雖然結了,真舍利已經還給了大慈恩寺,可月氏人手裡還有一截影骨,就在祠堂裡供著。那個人去祠堂,是去拜舍利的。
狄仁傑站起,把大氅披上。“元芳,跟我去一趟月氏人祠堂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外面的天已經矇矇亮了,東邊的天際線上泛出一線魚肚白。狄仁傑騎上馬,帶著李元芳穿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,往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走去。清晨的街道上沒什麼人,路邊的早點鋪子剛剛開門,蒸籠裡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凝一團團霧。馬蹄踏在石板路上,聲音清脆而急促。
月氏人的祠堂在坊區最深,是一座土黃的圓形建築,牆面上嵌著彩的琉璃,拼出蓮花和佛手的圖案。祠堂的門虛掩著,門裡出昏黃的燭。狄仁傑下了馬,輕輕推開門。祠堂裡很暗,正中央供著一座佛龕,佛龕裡放著那截影骨舍利,在燭下泛著瑩白的。佛龕前面跪著一個人,穿著灰布棉袍,蒙著白紗,正在低聲誦經。誦的是月氏話,音節短促低沉,像石頭石頭。
狄仁傑走到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。沒有回頭,繼續誦經,誦完最後一句才慢慢站起,轉過來面對著他。
“狄大人,你不去抓樊小婉,來找我做什麼?”
狄仁傑沒有回答的問題。他盯著在白紗外面的那雙眼睛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是劉士則的什麼人?”
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手摘下了面紗。
面紗下面的臉大約三十七八歲,顴骨微凸,皮白皙,五帶著月氏人特有的清晰廓。的左眼角沒有淚痣。的長相和灞橋上那個白人——和樊小婉——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年紀略大一些,眼角多了幾道細紋。
“我是姐姐。”人的聲音很輕,也很穩,“樊敬堂有兩個兒。我是大的那個,樊素。”
狄仁傑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樊敬堂有兩個兒。案卷上沒有寫,何瘸子不知道,連尉遲破都不知道。他在涼州城外撿到的只是妹妹,姐姐早就被人帶走了——被劉士則帶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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