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冬天的這段時間,三大腳踅了三家人家的閨,無奈都是小門小戶的,門不當戶不對,三大腳就沒好意思跟苗家提。沒跟苗家提,不等於沒提,甭管怎麼,得把為苗家做事的事讓苗家知道,哪怕沒有現頂現的實,最起碼得讓苗家知的。這年月,白手拿魚的事不是沒有,可三大腳乾的就是說,吃的就是說的這碗飯。三家尋常人家的閨不敢說於苗家,不等於不能說於別人。一家說給了福財的大小子貴寶,另外兩家說給了東村的蘇家,西村的姚家。三家人做,三大腳整天樂的合不上,走路都帶著風。
三大腳說了三家,得了三家的不好,滿村子的人都知道,苗褚氏焉有不知道之理。這中間,苗褚氏又找金半仙觀了一次香,觀香的結果是永昶的媳婦得從東方來,不是年前就是年後。上次觀香的結果讓永昶嗤之以鼻,他沒好意思拿死去的三花說事,只告訴母親,那套封建玩意不可信。苗褚氏哪管可信不可信呢,對來說,誰能給說個兒媳婦就信誰的,至在金半仙那裡能聽到自己想聽的話。
永昶對於母親的焦急不以為然,秋收後到霜降的這段日子裡,他除了窩在家裡看書還是看書。天氣漸漸冷了,地裡沒什麼活,窯廠的活他也不上手,不看點閒書還能幹什麼。開春的時候,永昶提議要跟憨柱學些農事,無奈母親不答應,說用不著,永昶就沒有再堅持,但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,來年開春,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家待著了,既然不上學了,莊戶人就要有個莊戶人的樣子,實在不行,就找個工作乾乾,也比閒在家裡強。
霜降後的第三天,苗褚氏回了趟孃家。撒出去的訊息一個沒有落實的,頗令苗褚氏焦心,眼看著男人的週年就要到了,當初的設想遙遙無期,這是不能容忍的,再怎麼說,苗家在黃方山套可是響噹噹的大戶人家。大戶人家焉有說不到媳婦的道理?苗褚氏咽不下這口氣,人活臉,樹活皮,憑著永昶的長相和家世,按理婆得踏破門檻才是,當然,婆來去不,但都不沾茬,唯一一個沾茬,列婚慶的,卻半途歿了,想起這些,由不得苗褚氏不心焦,回孃家,一方面有聯絡之意,當然最主要的是打探一下有關給永昶說親的訊息。
大哥頗為疚地接待了娘倆,告知苗褚氏託付的事還沒有眉目。我都不敢見你了。大哥說。苗褚氏笑了,你又不該我的,不欠我的,怎麼不敢見我。
大哥褚亞青笑了,我怕你一見我就跟我說要兒媳婦,你說我上哪弄去。秋來到這,我踅了好幾家人家,沒合適的,你說你我怎麼辦,有家合適的,我託人去問,人家三天前剛說妥,你說巧吧,咱總不能上前給搶過來吧。
苗褚氏安大哥,瞧你說的,我找北山的金半仙觀過香,不在年前就在年後,我現在也是嘆業了,該你的就是你的,不該你的到手了也得丟,甭說別的,就說三花吧。說到三花,苗褚氏覺得有些不妥,就改了話頭,俺們娘倆也沒事,我來看看哥嫂,永昶來看看老表,沒別的事,你也別不好意思。
大哥褚亞青笑笑,那好,說,想吃什麼,我讓買去。又問道永昶的職業,說這樣一直閒著也不是法子,你就不能讓永昶乾點嘛?苗褚氏說他想跟著幹莊戶活,我沒讓幹,再說窯廠也不缺人,閒年把也行,別看他高高大大的,其實子骨沒長全呢,我怕累著他。大哥褚亞青說,就你會摜,永昶十八了吧,早該有個正當職業了,我看,莊戶活你也別讓他幹了,我看了,我這大外甥也是幹莊戶活的聊,這不高中畢業了嗎,我看看能不能給他找個合適的活幹幹,賬房老師都行,你讓他幹莊戶活那不是白上十幾年學了。
苗褚氏想想也是,要想出息就得出去,一輩子守著莊稼地能有什麼出息,撐死了還是個土財主,但是,若讓永昶遠走,是萬萬不捨得的,要是敢幹,也得就近,不能走遠。褚亞青當然知道妹妹的心思,就說,別走遠,要麼在青石要麼在敏河,我這幾天上上心,實在不行跟著老王管管賬也行,不過這是最不濟的法子。我覺得憑永昶的水平,去小學當個教員那是沒得說,總比守著你種莊稼要強。
農閒無事,苗褚氏決定多住兩天,誰知第二日一早,大滿騎著驢來了。驢是借的,不停地噴氣,渾像是蒸籠裡出來的,騰騰冒著熱氣。看到大滿,苗褚氏的心咯噔一下,知道沒有好事。
確實沒有好事,大滿帶來的訊息比想象的還要糟糕。大滿說家裡遭劫了,牲口糧食全被搶了,他爹憨柱被捆了半夜,差點凍死。苗褚氏大吃一驚,趕忙和永昶大滿一道回了苗家莊。褚亞青不放心,帶了兩個家丁隨後趕到了苗家莊。
洗劫過後的苗家圍了滿滿的人,都一臉同地看著苗褚氏。
從憨柱口中得知,二半夜,憨柱剛睡下,聽到靜剛開啟門,就當頭捱了一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等他醒來,一杆黑的槍口擩著他的腦門。那人蒙著臉,什麼都看不清,蒙面人直接呵斥憨柱,聲音大一點就要他的命,隨後又過來兩人,把憨柱胳膊一扭,早已準備好的麻繩就把憨柱五花大綁了起來,可能怕憨柱喊,裡又給塞了團布,讓他喊不出聲。做完這一切,兩個人一人抬,一人兩隻胳膊掐到胳肢窩,把憨柱扔到了牆角,槍點了幾下憨柱的額頭,勒令他閉眼睡覺。憨柱哪睡得著呀,睜眼又不敢,其實他睜眼瞄過,什麼也看不見,門被關了,門口有人輕聲咳嗽,顯然把著門。
馬子。不用想,能上門搶劫,除了馬子還是馬子。他們來了多人,是誰的人,憨柱一概不清楚,因為都蒙著臉。那幫人折騰了大半夜,隨著吱吱呀呀的大車遠去的聲音,憨柱判斷那幫人走了之後,才一點一點挪到門前。門被反鎖了,出不去,胳膊都綁了,也被堵著,憨柱急了一汗。可是,再急也沒用。等憨柱冷靜下來,仔細琢磨,覺得事不是那麼簡單了。尋常的馬子本不需要蒙面,之所以蒙面,只能說明怕人認出來。可是,任憨柱想破了頭,也沒想出附近的馬子哪個敢做出這樣的事。
尋常該吃飯的點沒看到爹男人回來吃飯,憨柱的人就讓大滿去看看。昨日東家娘倆回了孃家,憨柱人知道,也知道自家男人一夜未歸,顯然是給東家看家呢,也就沒多想。可是,沒多久,大滿急赤白臉地跑來,就覺得沒有好事。
大滿推開苗家虛掩的門,咦了一聲。他本以為在裡面栓著,手上用了力推,不曾想一推就開了,晃了他一下。門裡邊,斷了的鎖頭可憐地躺著。院子裡靜靜地,一個人也沒有。當然,他知道東家娘倆不在,沒有人正常,可是地上撒了許多麥子,看樣子不像餵的,再說,就像苗家如此陳實,也沒見拿麥子餵。靠牆的獨車歪放著,牆頭上的瓦塊掉了幾塊,碎了好多片。越往裡走大滿心越驚奇,院子裡七八糟,像遭劫一樣的凌。
大滿心裡擔心著父親,直奔靠近牲口棚的料屋,他知道父親往常都在那裡歇息。門上彆著一木,同時,大滿聽到裡面有嗚嗚的聲音,開啟門,大滿看到父親在屋角,一臉的焦急。拿掉父親口中的爛布,大滿驗證了苗家遭劫的事實。
憨柱活了一會麻木的手腳,然後和大滿爺倆圍著苗家仔細巡視了一遍,最後得出的結果是,苗家的糧食被洗劫一空不說,牲口棚裡的牲口也一個沒留,至於屋裡的東西丟沒丟失,他爺倆無法判定。
這可怎麼辦啊。憨柱老淚縱橫,他簡直沒法活了,苗家兩次遭劫,兩次他都是見證人。雖然第一次賊被他嚇跑,可這第二次,損失大了去了。作為長工,他簡直沒法跟東家代。走之前,苗褚氏專門代憨柱,讓其幫忙看家,他們娘倆要在敏河呆個兩三天。誰會想到,那娘倆前腳走,後腳家裡就遭了劫,這麼巧的事,總是會引來諸多的流言蜚語,憨柱到有理也說不清了。
大滿的想法倒是簡單,得趕告知東家,報於府。於是大滿借了老秀才的驢,一溜煙到了敏河,把苗家遭劫一事告知了東家娘倆。
大滿走了,憨柱坐在苗家的大門口,一臉的涕淚。這事太丟臉,更窩囊,被人綁了一夜,連哪裡人,誰的人都不清楚,說出來沒人相信。憨柱不相信夜裡沒人聽見這邊的靜,那麼多人,那麼喧囂,竟然沒人出來看看,於於理都說不過去。
不長時間,保長郭修謀來了,一臉的關切,問憨柱人傷了沒有,苗家的人去了哪裡。憨柱一一作答,求救似得著郭修謀說,保長啊,你可得給我做主啊,不,不,給苗家做主啊,糧食都搶走了,牲口也都搶走了,這是不讓人過了。
郭修謀安完憨柱,直接去了青石的鄉公所,村裡出現馬子,保長有責任報於鄉公所。鄉公所的人似乎不相信,說不可能吧,糧食牲口都弄走了,還一粒不剩,村裡就沒人聽到靜?郭修謀把苗家的長工憨柱被綁一事說了,又說他住在村前,早飯後才知道苗家被搶,至於苗家的鄰居聽到沒聽到靜,真不好說,反正問了幾個,都說沒聽到。
苗褚氏趕到家裡,憨柱看到,一聲東家,隨即哽咽了。苗褚氏臉平靜地擺擺手,示意憨柱無需再說。和永昶娘倆圍著糧屋和牲口棚看了一圈,回到屋裡發現一切完好,這才舒了口氣。看來那幫劫匪只是奔著糧食而來,至於被劫的牲口,想必是便於運送糧食所用。
苗褚氏的表現令苗家莊的人暗暗誇讚,沒有像一般的人那樣哭天搶地,控訴馬子的不軌行為,只是淡淡地對後的永昶和憨柱說,只要人在,一點糧食算什麼,牲口沒了再買。說完,轉頭又勸憨柱,大哥你也別當回事,也別難過,我們在家該挨搶還是挨搶,命中註定如此,跑不了,不怨你。
褚亞青帶著兩個家丁,裡裡外外巡視了一遍,然後出了村子。這麼大的靜,一大車糧食和牲口,不可能不留下痕跡和蹤影。果然,有人夜裡聽到大車軲轆的聲響一路向西去了。褚亞青和家丁一路打聽,一個村,一個村,竟然跟到了臨城。沙賣粥的老頭說,天剛攏明,見過一夥人,駕著大車,拉著滿滿登登的糧食進了城。這夥人在他的粥鋪每人要了一碗粥,三油條,一個頭頭付的錢。這是一夥什麼人呢,不好說,又像匪又像兵。大車進了城就打聽不出來了,褚亞青在城門口不遠的羊頭湯店打聽,也沒打聽出什麼道道來,因為城門口經常有來來往往的大車,拉糧草的,拉煤炭的,沒人天天盯著來往的大車看。你要問,你得問問他。羊頭店的夥計指著天說。
這不是一般的劫匪。一般的劫匪哪有那麼大膽進城的。進城的除了白道的,黑道的搶了糧食也不進城。褚亞青看著城門口的兵丁,陷了沉思。無需說,苗家莊一定有人通匪,否則不會知道永昶娘倆回了孃家。從匪徒下手的時機看,苗家被盯著不是一日兩日了。人總有疏忽的時候,正所謂不怕賊就怕賊惦記。年前苗家被一事褚亞青略有耳聞,因為賊人被憨柱嚇跑,苗家沒有損失東西,事就當了笑話講。當時,褚亞青就提醒妹妹注意,誰知妹妹笑說沒事,並說家裡有什麼好的,不就是一點糧食麼。如今,糧食和牲口被洗劫一空,損失可是大了去了,褚亞青不敢想象妹妹家這個年怎麼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