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弄影趕忙溜到在離床榻最遠的窗邊小杌子上,手裡拿著一把小藥杵,心不在焉地搗著石臼裡的藥材,實則豎著耳朵,留意著榻上的靜。沈芷幽……還是來了。
江弄影下意識地直了背脊,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袖,隨即又在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。
殿門輕啟,一道清麗絕塵的影款步而。沈芷幽今日穿著一淡雅的月白綾,外罩銀狐裘斗篷,烏髮如墨,僅用一支通的白玉簪鬆鬆綰住,除此之外周再無多餘飾。然而,這份極致的素淨,非但不顯寡淡,反襯得氣質清華,宛如雪山之巔悄然綻放的玉蓮。
步履從容,姿態完得如同尺子量過,對著榻上的傅沉舟盈盈下拜,聲音清越婉轉,不帶一煙火氣:“臣沈芷幽,參見太子殿下。聞聽殿下重傷初愈,家父與臣皆心繫不已,特來探。願殿下早日康復,福澤綿長。”
言辭恭謹,禮儀無可挑剔。
“沈小姐有心,太傅掛念,孤已知曉。賜座。”傅沉舟的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沙啞,語氣平淡,是標準的、帶著距離的客套。
宮人搬來繡墩,沈芷幽謝過後,端然坐下。的目,這才坦然落在傅沉舟上。當看到他蒼白消瘦的面容,微蹙的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,以及那吊在前的、纏著厚厚繃帶的左臂時,捧著暖手爐的纖細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了一瞬。那清澈如寒潭的眸底深,一抹極快的心疼與痛楚如流星般劃過,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,便迅速被慣有的清冷平靜所覆蓋。
“北境苦寒,戰事慘烈,殿下此番苦了。”輕聲說道,語氣裡是恰到好的關切,既不失臣的本分,又流出自然的憂心。
“分之事,談不上苦。”傅沉舟簡短回應,似乎不願多談此事,目甚至沒有在上過多停留,反而像是無意般,掃了一眼窗邊那個正低著頭、假裝專心搗藥,實則耳朵都快豎起來的影。
沈芷幽何其敏銳,自然也注意到了角落裡的江弄影,以及殿那若有若無的、不同尋常的氛圍。神未變,從容地接過宮人奉上的茶,並未飲用,只是捧在手中暖著,轉而說起了些京中近日的文壇雅事、書畫鑑賞,聲音舒緩,容風雅,顯然是心挑選過,意在為病人解悶,又不涉朝政煩憂。
說話時,目大多數時候是落在傅沉舟上,但那目……江弄影藉著搗藥的作,悄悄抬眸觀察。那目與看旁人時截然不同。那不僅僅是臣對儲君的恭敬,也不僅僅是世好友的關懷。那目深,沉澱著一種更復雜的、被歲月和禮教層層包裹、抑在冰面下的暗流。像是……在過他此刻的虛弱,描摹記憶中某個鮮怒馬的年影;又像是在這難得的、不打擾的凝視中,確認著某種早已註定無緣的念想。
尤其當傅沉舟因傷口不適而微微調整坐姿,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時,沈芷幽端著茶盞的手指會下意識地收一分,雖然面上依舊平靜無波,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。
江弄影的心頭,莫名地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,泛起一微妙的酸和了然。這個人,對傅沉舟,絕非尋常。那是一種深植於骨、卻被理智與驕傲牢牢錮的。
傅沉舟似乎並未察覺,或者說,他並不在意沈芷幽目中那晦的波瀾。他偶爾回應一兩句,大多時間只是閉目養神,聽著清越的聲音在殿流淌,眉宇間是顯而易見的疲憊。
沈芷幽十分知趣,見傅沉舟神不濟,並未久留。又說了片刻話,便起告退:“殿下傷未愈,需好生靜養,臣不便過多叨擾,就此告退。”
“嗯。”傅沉舟依舊閉著眼,淡淡應了一聲,“常保,代孤送沈小姐。”
沈芷幽再次斂衽行禮,姿態優雅地轉。經過窗邊時,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目似乎不經意地掠過正低頭搗藥的江弄影。
那目依舊清冷,平靜無波,如同落在雪地上的月。
但江弄影卻彷彿從中到了一種無聲的、帶著距離的審視,以及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、屬於同類之間的微妙應。沈芷幽與傅沉舟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、屬於同一階層的默契與稔,再對比自己方才那手足無措、被逗弄得面紅耳赤的模樣,心中那點因親接而產生的悸,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酸和距離所取代。
直到沈芷幽的影消失在殿外,江弄影才停下手中毫無意義的搗藥作,有些怔忡地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藥搗好了?”傅沉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,目準地捕捉到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恍惚,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些許可惡意味的弧度,聲音低啞地問,“還是……顧著看孤,忘了正事?”
江弄影臉頰一熱,猛地回神,對上他戲謔的目,心頭那點因沈芷幽而升起的微妙緒瞬間被惱取代。將藥杵往石臼裡一丟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輕響,邦邦地道:“臣妾手笨,怕伺候不好殿下,殿下還是讓太醫來吧!”
說完,竟不等他回應,轉便快步走出了承恩殿,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傅沉舟看著幾乎是逃竄而去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終於漫了上來,如同冰雪初融。他重新閉上眼,著口傷傳來的鈍痛,心中卻奇異地覺得,這滿殿的藥味,似乎也沒那麼難聞了。
而已經走出承恩殿的江弄影,迎著凜冽的寒風,深吸了一口氣。沈芷幽的出現,像一面清晰無比的鏡子,照出了與傅沉舟之間那看似拉近、實則依舊橫亙著千山萬水的距離。那個男人,是九天之上的驕,吸引著無數飛蛾撲火,而沈芷幽,無疑是其中最優秀、也最……般配的那一隻。
搖了搖頭,將腦中紛的思緒甩開。
江弄影,清醒一點。
說好的只求自保,不做腦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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