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的夜，總比別沉些。臘月的寒氣過雕花窗欞滲進來，在青磚地上凝出一層若有似無的冷意，殿燃著的銀炭明明滅滅，映得帳幔上繡的鸞紋樣忽明忽暗，添了幾分靜謐，卻也藏著江弄影心底翻湧的“謀逆大計”。
在鋪著白狐絨的床榻側，渾裹得嚴嚴實實，只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，死死盯著外間的方向。傅沉舟的寢殿分外兩進，他此刻該在外側的暖閣理公文，算算時辰，再過半個時辰，小李子就會端著安神湯過去，等他喝完湯歇下，便是的“行時間”。
江弄影悄悄了枕下，指尖到一截的綢帶，心裡頓時安定了幾分。這綢帶是前幾日打掃傅沉舟的外間書房時，從一堆廢棄裡翻出來的——那是件月白的寢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起來又又結實，只是領口磨破了個小口，傅沉舟便棄之不用了。江弄影當時眼睛一亮，趁沒人注意，剪了一截，藏在袖筒裡帶回了殿，又找了塊舊帕子裹好，塞在枕下，就等今夜派上用場。
“懸樑自盡，多經典啊，”在心裡嘀咕，角不自覺地抿了抿，“上次投湖被魚扇耳，這次懸樑總該靠譜了吧？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，一勒脖子，要麼穿越要麼重生，總比在這兒當伺候人的宮強。這“惡毒配”老子不幹了！”一想到現代的日子，就忍不住嚥了咽口水——暖氣、麻辣燙、還有沒追完的劇，是想想，就覺得渾是勁。
側耳聽著外間的靜，先是傳來傅沉舟翻奏摺的窸窣聲，接著是小李子輕聲回話的聲音，約莫過了一刻鐘，外間的燭火似乎暗了些，想來是傅沉舟喝完安神湯，準備歇息了。江弄影屏住呼吸，等了又等，直到外間徹底沒了聲響，連傅沉舟平穩的呼吸聲都能約聽見，才慢慢挪子，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。
棉鞋踩在地毯上，沒發出半點聲音。江弄影弓著子，像只油的老鼠，藉著殿殘燭的微，在天花板上搜尋著合適的橫樑。殿的梁木都是上好的松木，的一，看著就結實。目落在靠近床榻的那橫樑上，那橫樑離地面足有丈餘高，表面，看著就很靠譜。
“就你了！”江弄影心裡一喜，搬來放在牆角的梨花木凳子。這凳子看著小巧，卻沉得很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凳子挪到橫樑正下方，累得直氣，棉袍裡都滲出了細汗。了額角的汗，踮著腳尖，把綢帶往上甩——第一次，綢帶了下來；第二次，纏在了橫樑上，卻沒固定住；第三次，卯足了勁，把綢帶甩上去，又拽了拽，確認纏了，才敢下手打結。
站在凳子上，踮著腳尖，手指笨拙地打著結。前世連鞋帶都總系死結，更別說這種需要固定的繩結了。折騰了好一會兒，才終於打了個看起來很結實的死結，繩圈垂下來，高度剛好到的下。江弄影滿意地拍了拍手，心裡默唸：“媽，等我這次一定能回去見你。紅燒，我來啦！”
深吸一口氣，把脖子慢慢套進繩圈裡，冰涼的綢帶在皮上，讓打了個寒。閉上眼睛，咬了咬牙，猛地一腳踹開了凳子！
預想中的窒息沒有如期而至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聲清脆的“咔嚓”聲——那以為足夠結實的橫樑，竟然直接斷了！
江弄影只覺得天旋地轉，整個人跟著斷梁一起往下摔，綢帶還纏在的脖子上，勒得一陣悶咳。“嘭”的一聲悶響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斷梁在的上，疼得齜牙咧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“唔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著被的，又了摔得發麻的屁，心裡把這東宮的工匠罵了個狗淋頭，“這什麼豆腐渣工程啊！東宮的房子也敢工減料？這梁看著，原來是個空心的？！”
外間的燭火瞬間被點亮，接著，便是傅沉舟急促的腳步聲。他披著一件玄的貂絨外，頭髮有些凌，顯然是被剛才的聲響驚醒的，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，可看到殿的景象時，所有的睡意都瞬間消散，只剩下滔天的怒火。
江弄影灰頭土臉地坐在地上，頭髮了窩，脖子上還套著那個綢帶繩圈，旁邊散落著斷裂的木頭和綢帶，活像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難民。傅沉舟幾步衝上前，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繩圈，又蹲下，小心翼翼地挪開在上的斷梁，指尖到的時，還特意放輕了力道，聲音卻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，帶著抑到極致的怒火：“江、弄、影！你又在搞什麼鬼？！”
江弄影摔得七葷八素，腦子還沒完全清醒，看著傅沉舟鐵青的臉，那臉比上次投湖時還要難看，額角的青筋都跳著，顯然是氣得不輕。心裡一慌，下意識地就想矇混過關，支支吾吾地開口：“我……我睡不著，想……想會兒鞦韆……你看，這綢帶多結實，就是沒想到橫樑不頂用……”
傅沉舟盯著，墨的眼眸裡滿是冰冷，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後怕。他剛才在暖閣，剛躺下沒多久，就聽見殿傳來“咔嚓”一聲，接著是江弄影的痛呼，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，連外都沒來得及穿整齊，就衝了進來。看到脖子上套著繩圈的那一刻，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“盪鞦韆？”傅沉舟的聲音帶著嘲諷，他指了指地上的斷梁和繩圈，又指了指江弄影脖子上約的紅痕，“盪鞦韆需要把脖子套進去？需要踹開凳子？江弄影，你當本殿下是傻子嗎？”
江弄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，張了張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看著傅沉舟那雙能看人心的眼睛，心裡哀嚎：完了，編不下去了。早知道就不找這麼離譜的藉口了，還不如說實話，可說實話，傅沉舟肯定會覺得瘋了。
殿外的侍和太監早就被驚醒了，紛紛圍在門口，卻沒人敢進來。小李子站在最前面，手裡還端著一盞燈籠，看著殿的景象，心裡直犯嘀咕：這位江姑娘真是越來越敢了，上次投湖被魚打，這次懸樑弄斷了橫樑，殿下這臉，怕是要憋出傷了。旁邊的侍春桃也嚇得臉發白，悄悄拉了拉小李子的袖子，小聲說：“李公公，你說殿下會不會嚴懲江姑娘啊？剛才那靜，嚇死我了。”小李子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：“不好說，你看殿下，雖然氣得厲害，可還是先檢查江姑娘有沒有傷，估計是捨不得罰。”
傅沉舟確實捨不得罰。他看著江弄影委屈的樣子，眼眶紅紅的，角還因為疼而微微抿著，上被斷梁過的地方，已經泛起了青腫。他剛才有多生氣，此刻就有多後怕——如果剛才橫樑沒斷，或者他晚來一步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想罵，想狠狠訓一頓，讓再也不敢有這種念頭，可話到邊，卻變了帶著怒意的關切：“哪裡疼？讓本殿看看。”
江弄影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傅沉舟會這麼說。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的和屁，小聲說：“……有點疼，還有屁，摔得發麻。”
傅沉舟皺了皺眉，起對殿外喊：“傳太醫！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江弄影連忙擺手，就是摔了一下，沒什麼大礙，要是太醫來了，查出什麼端倪就不好了，“殿下，我沒事，就是摔了一跤，歇會兒就好了，不用麻煩太醫。”
傅沉舟沒理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讓你傳你就傳，哪來這麼多廢話！”說完，他又蹲下，小心翼翼地把江弄影抱了起來。江弄影驚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，臉頰瞬間紅了——雖然不是第一次被傅沉舟這麼抱著，但是他的懷抱很溫暖，帶著淡淡的龍涎香，讓有些慌。
傅沉舟把抱到床榻上，又拿過被子蓋在上，然後坐在床邊，看著上的淤青，眼神複雜。他拿起旁邊的藥膏，是上次江弄影被鷹啄了手時剩下的，他倒了一點在指尖，輕輕塗在的淤青，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。
“江弄影，”傅沉舟的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寒夜的霜，疲憊裡裹著化不開的譏誚，“你倒說說，你到底有多委屈？”他指尖攥得泛白，目銳利如刃，直直剜進眼底，“當初背信棄義、轉投誠的是你，如今尋死覓活、裝出這副可憐模樣的也是你——怎麼，背叛人的滋味嘗夠了，倒開始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？”
江弄影看著他眼底的紅，心裡忽然有些愧疚。知道，傅沉舟對其實不算差，雖然臉冷了點，但有好東西也都會想著，上次被鷹啄了手，也是他親自給塗的藥。可沒辦法，不屬於這裡，只想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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