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近臘月廿三,小年的腳步踩著碎雪而來,整座皇宮都被一熱騰騰的忙碌與喜慶裹了個嚴實。道兩側的硃紅宮牆下,宮人正忙著懸掛新制的宮燈,琉璃盞上描著金鱗瑞,映著簷角未化的殘雪,晃得人眼暈。膳房的香氣飄出半里地,蒸的、煮的、炸的,混著餞的甜香與臘味的醇厚,將冬日的凜冽都沖淡了幾分。
而在這片日漸濃厚的年節氛圍裡,還悄然流淌著另一更為秘的期待——太子傅沉舟的生辰,就在臘月廿二。這日子,宮裡上至皇后下至灑掃的小太監,無人不知,卻又無人敢大肆聲張。只因太子殿下子冷冽,素喜清靜,最厭鋪張熱鬧。
東宮,梧桐苑。
相較於宮中其他各的張燈結綵,梧桐苑的喜慶佈置,多了幾分心雕琢的溫,更藏著一孤注一擲的期盼。院中的梧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,禿禿的枝椏上,卻被宮人細心地纏上了銀綵線,風一吹,銀線簌簌作響,竟比春日的新綠更添幾分雅緻。廊下懸掛的琉璃宮燈,並非宮中常見的龍呈祥樣式,而是一朵朵小巧的玉蘭花形狀,燈芯燃著特製的龍涎香,香氣清淺,不濃不烈。
太子妃沈芷幽一嶄新的大紅宮裝,襬上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,走間,金線與襬上的珍珠流蘇相互撞,發出細碎的輕響。原本就白皙的,在大紅料的映襯下,愈發顯得剔如玉,連鬢邊斜的一支赤金步搖,都似是被的容襯得失了。
正親自站在廊下的木梯上,指揮著兩個小太監將最後一盞玉蘭宮燈懸掛妥當。“往左些,再往左些,”的聲音溫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對,就是這個位置,與對面那盞正好對稱。”待宮燈掛穩,才緩緩走下木梯,襬掃過地面的氈毯,沒有沾染上半分塵埃。
暖閣,紅木圓桌上早已擺好了一桌盛的席面。青瓷碗碟中,盛著膳房心烹製的各佳餚:清蒸江團魚瑩白如玉,松鼠鱖魚澤紅亮,八寶鴨腹藏著滿滿的珍饈,每一道都緻得如同藝品。而在這些山珍海味之間,還擺著幾樣看起來略顯質樸、卻依舊熱氣騰騰的家常小菜——一盤油燜茄子,一碟清炒時蔬,還有一碗香氣撲鼻的菌菇湯。
這幾樣家常小菜,是沈芷幽的一片心意。暗中差人回了沈家,向母親討教了做法,又在自己的小廚房,對著廚娘手把手地學了整整三天。油燜茄子要炸得外焦裡,卻又不能失了形狀;清炒時蔬要大火快炒,才能保住那份脆與清甜;菌菇湯則要慢燉一個時辰,讓菌菇的鮮香盡數融湯中。的指尖被熱油燙出了幾個小紅點,手腕也因長時間翻炒而痠痛不已,可每當想到傅沉舟吃到這些菜時的模樣,心中便又湧起一難以言喻的甜意。
忙碌了整整三天,力求每一個細節都完無瑕。知道傅沉舟子冷,不喜張揚,故而並未大張旗鼓地辦生辰宴,只將這份心意侷限在梧桐苑。不要滿宮的朝賀,不要百的祝福,只希能營造一個只屬於他們二人的、溫暖而私的空間。盼著,在這專屬的生辰氛圍裡,能融化他眉宇間的些許冰霜,能得到他哪怕一半點的、不同於以往的溫和注視。
“殿下駕到——”
侍尖細的通傳聲突然在苑外響起,打破了梧桐苑的寧靜。
沈芷幽的心臟猛地一跳,如同被投石子的湖面,瞬間漾起層層漣漪。慌忙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襟,又抬手輕輕了鬢角的碎髮,生怕自己有半分不妥。一熱意從脖頸迅速蔓延至臉頰,兩抹豔的紅霞悄然飛上,讓原本就秀的容,更添了幾分人的。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,這才帶著後的宮們,快步迎至門口。
傅沉舟踏著夜而來。
他依舊是那常穿的玄錦袍,料上用暗線繡著低調的雲紋,腰間束著一條同玉帶,未系任何多餘的佩飾。他的肩頭落著細碎的寒霜,想來是從宮外理政務歸來,一路頂風冒雪。清冷的月灑在他的上,將他拔的影拉得頎長,眉宇間帶著理完堆政務後的淡淡疲憊,卻依舊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。
他抬眼看向梧桐苑的佈置,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廊下的玉蘭宮燈,院中纏滿銀的梧桐,還有暖閣出的、帶著飯菜香氣的朦朧燈火——這一切,都明顯不同於往日的清冷,帶著一種過於用心的痕跡。他深邃的眸中,掠過一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緒,似是訝異,又似是其他,卻只是一瞬,便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。
“臣妾恭迎殿下。”沈芷幽屈膝行禮,聲音溫得能滴出水來,尾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,“恭祝殿下千秋安康,福壽綿長。”
傅沉舟微微俯,虛扶了一把:“起來吧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淡,聽不出半分喜怒,目隨意地掃過苑懸掛的彩燈,又落在暖閣那桌明顯耗費了許多心思的席面上,薄輕啟,只吐出三個字,“有心了。”
只是這輕飄飄的“有心了”三個字,聽在滿懷期待的沈芷幽耳中,卻不免有些過於簡略,甚至帶著一客套的疏離。的心微微一沉,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,那雀躍的歡喜,瞬間淡了幾分。但很快便安自己,殿下子本就如此冷淡寡言,能親自前來梧桐苑,已是給了天大的面。不該奢求太多。
強下心中的失落,臉上重新綻開溫的笑意,引著傅沉舟了暖閣,在主位上坐定。親自拿起玉箸,為他佈菜,一邊布,一邊聲介紹著:“殿下,這道清蒸江團魚,是膳房李師傅的拿手菜,魚細,毫無腥氣。還有這八寶鴨,裡面藏了蓮子、糯米、瑤柱,滋味醇厚。”
說到那幾樣家常小菜時,的聲音頓了頓,臉頰微微泛紅,才小聲道:“這幾樣……是臣妾看著廚娘做的,殿下若是不嫌棄,不妨嚐嚐。”不敢直接說是自己親手所做,一來怕自己的手藝不夠好,顯得笨拙,二來也怕傅沉舟不喜這般拋頭面,失了太子妃的統。
傅沉舟安靜地用著膳,對於的介紹,大多隻是淡淡“嗯”一聲,算作回應。他的作優雅而從容,每一口都吃得恰到好,既不顯得敷衍,也不顯得熱衷。偶爾,他會一玉箸,夾起一筷子指出的那幾道“看著廚娘做的”菜,細細咀嚼,卻也並未表現出任何特別的喜好,與吃那些膳房的珍饈時,並無二致。
席間的氣氛,主要靠沈芷幽強撐著維持。努力尋找著各種話題,說著宮中哪個宮苑的宮燈掛得最是別緻,說著小年時要準備的糖瓜和灶糖,說著皇后娘娘昨日賞賜了一匹上好的雲錦。的聲音溫聽,臉上始終帶著得的笑意,可那笑容背後,卻藏著一難以言說的疲憊。能清晰地覺到,那無不在的冷清,正如同冬日的寒氣一般,從傅沉舟的上散發出來,一點點侵蝕著暖閣的溫暖。
酒過三巡,暖閣的氣氛似乎比之前融洽了些許。沈芷幽的臉頰被酒氣燻得愈發泛紅,眼波流轉間,更多了幾分人。見傅沉舟似乎比平日多飲了幾杯,墨的眸中也染上了一淡淡的酒意,膽子也大了些。端起面前的酒杯,蓮步輕移,走到傅沉舟邊,聲道:“殿下,臣妾再敬您一杯,願殿下康健,福澤綿長。”
傅沉舟抬眸看了一眼,緩緩端起了自己的酒杯,與手中的酒杯輕輕一。“叮”的一聲輕響,清脆悅耳。只是他的目,卻似乎有些飄忽,並未落在那張滿含殷切的臉上,而是越過的肩頭,落在了後的某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就在這時,他的視線,突然被桌上一碟緻的水晶糕吸引。
那糕點做得玲瓏剔,如同上好的水晶一般,在燈火的映照下,泛著淡淡的澤。糕點裡,約可見一抹玫紅的餡料,似是紅梅藏於白雪之中。這是膳房新研製的糕點,名為“紅梅映雪”,取意冬日雪景,模樣別緻,名字也雅緻得。
沈芷幽見他目停留在那碟“紅梅映雪”糕上,心中一喜,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。連忙道:“殿下可是想嚐嚐這‘紅梅映雪’?臣妾瞧著模樣新奇,特意讓膳房準備的,想著能博殿下一笑。”說著,便出手中的玉箸,想要為他夾一塊。
“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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