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舟那句意味不明的嘆息，如同投心湖的一顆寒石子，在江弄影心底漾開層層細的漣漪，久久未能平息，連指尖都沾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。幾乎可以篤定，那“需以至親巨大代價換取”的護之，便是他日夜佩戴、從不離的那枚平安符。
在此之前，那枚符在心中，不過是兩層簡單的意義——既是早逝的先太子妃留給獨子的，是傅沉舟藏在堅外殼下的一點寄託，可經此一夜的追問與嘆息，這枚符的形象陡然變得複雜，甚至裹上了一層危險的霾。它不再是單純的念想，更像是關聯著某種忌的、帶著獻祭般沉重意味的力量，而傅沉舟對此顯然心知肚明，且被這份沉重深深困擾。他深夜那番迷茫的發問，哪裡是問一個區區宮，分明是問自己，是問那枚握在掌心十幾年的符，更是問那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的生母。那一瞬間的迷茫，生生在他冷如鐵的外殼上，撬開了一道細，出了一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脆弱與懷疑。
他在懷疑什麼？江弄影靠在冰冷的廊柱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木紋，心裡反覆琢磨著這個問題。是懷疑這十幾年的平安順遂，是以母親的命為代價換來的，這份庇護究竟值不值得？還是懷疑這枚符帶來的不僅是庇佑，還有某種無形的束縛，甚至是另一重更秘的詛咒？
這個念頭像一縷寒氣，順著後頸鑽進領，讓江弄影打了個寒。連傅沉舟自己都對這枚平安符心存疑慮，那呢？這個被籤文死死釘上“棲梧桐，厄伴君側”的人，如今與這枚藏著秘的符、與它滿心糾結的持有者死死捆綁在一起，未來的命運，又將走向何方？怕是隻會比那籤文預言的，更難，更險象環生。
窗外的鞭炮聲一日過一日，年節的喜慶氣氛如同漲的江水，漫遍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。各宮各院都掛起了大紅燈籠，硃紅的宮牆旁垂著五彩的綢帶，風一吹，綢帶翻飛，像蹁躚的彩蝶。膳房的點心香、各宮焚的檀香、除夕夜要燒的香燭味混在一起，在空氣中釀出一甜膩的氣息，連宮道上往來的宮人，臉上都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喜，腳步都比平日裡輕快些。
可這份熱鬧與喜慶，似乎永遠也滲不進東宮深，尤其是傅沉舟所在的桐棲殿。這裡依舊是一片清冷，宮燈雖也掛了，卻只挑了幾盞素淨的，影淡淡的，襯得殿宇更顯幽深。傅沉舟比往日更忙碌了，天不亮便去上朝，深夜才歸，周的氣低得像是隨時會落下暴雪，連德安公公這樣看著他長大的老人，伺候時都斂著聲息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江弄影后來從宮人私下的低語裡零星聽來，北狄使團的歸期已定，和親的事雖未在朝堂上拍板，可各方勢力早已暗流湧。主和的文們日日在皇帝面前進言，說北狄鐵騎兇悍，不宜輕啟戰端，和親是上策；主戰的武將們則憤憤不平，罵文貪生怕死，祖宗疆土豈能拿來換和平，紛紛請命要率兵出征。而所有人的目，都落在了太子傅沉舟上——他是儲君，未來的天下之主，他的態度，便是朝堂的風向標。
江弄影依舊每日守在傅沉舟邊，研墨、奉茶、整理文書，做著最瑣碎也最需要謹小慎微的活計。只是經了深夜那番對話，又窺見了傅沉舟對平安符的糾結，變得比以往更沉默，也更警覺，像一隻在叢林深小心翼翼求生的小，耳朵始終支稜著，時刻知著來自這位頂級掠食者的每一緒變化，每一縷危險氣息。
能清晰地看到，傅沉舟眼底的青黑一日重過一日，那是徹夜難眠熬出來的痕跡，連眼角的細紋，都比前些日子明顯了些。他吃飯的胃口也差了，往日雖吃得簡單，卻也能盡數用完，如今常常半碗清粥下肚，便放下筷子，著眉心沉默許久。偶爾端著溫熱的茶水遞上去，他接過時，會下意識地抬手按一按心口的位置，那裡正是平安符藏著的地方，作輕，卻又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煩躁，像是那枚符不是護之，反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。
他定然睡得極不安穩。江弄影值夜時，不止一次聽到間傳來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夢囈。有時是模糊不清的詞語，像是在與人爭執，又像是在哀求，聲音低啞破碎，辨不清容；有時只是急促的息，夾雜著床榻輕微的晃，想來是在夢中掙扎。每一次聽到靜，江弄影都會立刻屏住呼吸，全的神經都繃一弦，連大氣都不敢出，可他從未真正驚醒，也從未喚過宮人伺候，只是獨自在黑暗裡承著那份夢魘的煎熬。
這種無聲的、抑的痛苦，比他直接的怒火與暴戾更讓人覺得窒息。江弄影有時會想，這樣的傅沉舟，究竟是活在平安符的庇護裡，還是活在平安符帶來的無盡夢魘中？
這日午後，天沉沉的，飄著幾點細碎的雪沫子，難得沒有朝臣求見，也沒有堆積如山的急件，傅沉舟理完手邊的文書，竟難得有了小憩的心思。他靠在書房的榻上，蓋著一層薄毯，很快便闔上了眼，連日的疲憊讓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。
江弄影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，到外間的偏殿整理書架。這裡的書架擺著些平日裡不常看的雜記，積了薄薄一層灰，取了乾淨的抹布，作輕緩地拭著，抹布劃過書頁，只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，生怕驚擾了間的小憩。殿裡靜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欞上，發出輕輕的嗒嗒聲。
可這份寧靜沒持續多久，間原本平穩的呼吸聲忽然變得紊起來，先是急促，再是沉重，還夾雜著床榻輕微的吱呀聲，像是傅沉舟在夢中翻來覆去，陷了極度的掙扎。
江弄影的手瞬間頓住，抹布懸在半空，整個人都定住了，側耳凝神細聽。
外間的靜，襯得間的每一聲響都格外清晰。片刻後，一聲極輕、卻帶著撕心裂肺痛楚的呼喚，模糊地從間傳了出來：“……母妃……”
江弄影的心頭猛地一，指尖攥著抹布，攥得指節發白。這是第一次聽到傅沉舟在夢囈中清晰地呼喚生母，那聲音裡的痛苦與無助，本不是平日裡那個冷峻威嚴的太子能發出來的，像個迷路的孩子，在黑暗裡喊著母親，卻無人回應。
接著，是更急促的息，像是被人扼住了嚨，連呼吸都變得艱難，還有破碎的、不調的音節從齒間出來：“……不……別去……符…………”
符！！
這兩個字像兩道淬了寒的閃電，狠狠劈中了江弄影！的腦子嗡的一聲，無數零碎的線索瞬間織在一起——宗廟那日，傅沉舟劃破掌心滴立誓，珠染紅了心口的料，那形狀正是平安符的廓；他換下的寢上，心口位置總有一塊淡淡的印記，帶著草藥與香火混合的味道；還有藏書閣那本前朝野史裡寫的，宸妃以自氣運為祭制符，最終油盡燈枯……
幾乎能想象出那幅讓人心悸的畫面——年的傅沉舟，或許就守在母親的床邊，眼睜睜看著母親為了製作那枚平安符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，或許是源源不斷的鮮，或許是日漸衰敗的，最終一步步走向死亡。而那枚用母親的代價換來的符，便了他此生最珍貴的念想，也了他此生最沉重的枷鎖。那“”的意象，不僅關聯著宗廟的誓，更關聯著母親制符時流的，關聯著那枚符誕生時的與悲涼。
間的靜越來越大，床榻的吱呀聲越來越急，傅沉舟的呼吸重得像是狂風中的破鑼，顯然陷了極深的夢魘，被痛苦和恐懼裹挾，無法掙。
江弄影站在原地，心掀起了激烈的天人戰。進去嗎？可以什麼份進去？只是個區區的通房宮，連近伺候的資格都算不上，驚擾太子清夢，那是大罪，輕則杖責，重則丟命。更何況，傅沉舟素來最看重臉面，最忌諱別人看到他的脆弱，若是讓他知道，自己看到了他這般狼狽不堪、痛哭流涕的模樣，等他醒來，會不會惱怒，直接將置了？
可不進去？若他真的在夢中掙扎，不慎撞到了床柱，或是一口氣沒上來……那後果，更是承擔不起的。
兩種念頭在腦海裡撕扯，讓手腳冰涼。就在猶豫的瞬間，間突然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那聲音沉重而沉悶，分明是人從床榻滾落地毯的聲音！
江弄影再也顧不得許多，什麼規矩，什麼危險，什麼惱怒，都被這一聲悶響衝得煙消雲散。一把掀開間的珠簾，快步衝了進去。
間的窗欞關著，只留了一盞小小的宮燈，線昏暗，映得殿的一切都蒙著一層朦朧的影。江弄影一眼便看到，傅沉舟果然摔在了床邊的羊地毯上，玄的寢皺的，沾了地上的灰塵，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溼，一縷縷在蒼白得近乎明的臉頰上。他雙眼閉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，眉心出一個深深的川字，微微蜷著，像一隻被暴雨淋溼的孤，一隻手依舊死死攥著前的料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，青筋在手腕上凸起，顯然那枚平安符正被他牢牢握在掌心，像是握著最後一救命稻草。
他的微微翕，無聲地念著什麼，細聽之下，似乎還是“母妃”“別去”之類的話，整個人都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之中，連睫上都沾了細碎的淚珠，在昏暗的燈下，閃著一點微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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