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晝夜兼程,越往北,天地便越像是被去了所有溫的,只剩下一片不到盡頭的枯寂與蒼涼。
廣袤無垠的原野被深冬的枯黃死死覆蓋,衰草在朔風裡倒伏、嗚咽,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泣訴。腳下的黃土被千萬馬蹄與車反覆碾過,翻起細乾燥的塵沙,風一卷,便漫天飛揚,糊在人眼睫、口鼻、甲冑之上,揮之不去。朔風如淬了冰的利刃,無孔不,刮在的臉頰與手背上,是針扎一般的疼,久了便麻木僵,連指尖屈都變得滯艱難。
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,像一塊浸了水的厚重鉛雲,沉沉在頭頂,低得彷彿手就能到那化不開的霾。沒有晴日,沒有流雲,連飛鳥都絕跡,只剩下死寂的曠野與不斷向前的鐵甲方陣,每一步都踏在人心頭,敲出一種山雨來、兵戈將起的抑。空氣中混雜的味道複雜而刺鼻——乾燥塵土的腥氣、戰馬汗溼的腥羶、鐵甲冷鐵的鏽味、乾糧發黴的氣,還有一種無形無質、卻隨著北行一日日濃稠起來的張,像一張不風的網,將整支大軍牢牢裹住,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。
江弄影已經記不清自己這樣日夜兼程地趕了多路。
從最初換上那糙發、沾滿汗漬與塵土的青小兵服,束起長髮,用炭灰抹淡眉眼,把自己一個不起眼、瘦弱單薄的“江小影”,到如今徹底習慣了軍中的礪與艱辛,像是被這北地的風與沙狠狠打磨了一遍,褪去了昔日閨閣裡的,也藏起了心底那道最深最痛、不敢的傷疤。
曾是京城中人人豔羨的子,伴在太子傅沉舟側,過無上榮寵,也藏過最沉的心事。那場世人眼中的“背叛”,像一把利刃,劈斷了與他之間所有牽連——轉離去,投向敵對方,留下滿京城的唾罵,也留下傅沉舟眼底那片永生難忘的寒寂與失。
沒人知道,不是背叛。
是被,是不得已,是用最決絕的遠離,換他一條命。
那些暗的謀、指向他的屠刀、以命相脅的迫,不能說,不敢說,哪怕被他恨骨,被他視作背信棄義的毒婦,也只能咬牙扛下。以為此生再不會與他相見,更不會再踏他半步方圓,可命運偏生把重新推回他邊,還是在這樣兵戈相向、九死一生的北境戰場,以一個最卑微、最不起眼的小兵份。
糙的男裝日復一日著的皮,肩背、腰側、手肘,早已磨出一層薄繭,原先細膩的變得乾糙,被北風吹得泛紅起皮;沉重的勞役從不停歇——押運輜重、餵馬劈柴、搬運糧草、清洗械,每一樣都要拼盡全力,瘦弱的軀常常被得直不起腰,雙像灌了鉛一般沉重,每走一步都痠痛難忍。
卻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在這裡,稍有不慎,暴兒是死,跟不上隊伍是死,遇上北狄遊騎更是死無全。必須活下來,不僅為自己,更為了那個用離開去守護的人。著自己適應一切:在顛簸搖晃的輜重車上,靠著車轅就能蜷小憩,哪怕睡得淺,一有靜便立刻驚醒;面對那些得能硌掉牙、幹得難以下嚥的麥餅與糙米飯,也能快速吞嚥,狼吞虎嚥,只為攢下力氣撐過下一段路程;深夜值守時,便靠在冰冷的輜重車旁,裹單薄的舊,豎起耳朵,警惕地捕捉遠任何一異——風聲、草、馬蹄聲、北狄遊騎尖銳的哨音,每一種都可能意味著生死一線。
把自己那點從醫書與老僕那裡學來的淺薄草藥知識,發揮到了極致。
軍中不比京中,傷兵多、病患多,風寒、凍傷、金瘡、水土不服,比比皆是,隨軍的老醫年事已高,忙得腳不沾地,邊缺的就是手腳麻利、聽話肯幹的人手。江弄影便主湊上前,從最笨的活計做起:燒火煮水、清洗染的繃帶、搗碎苦的草藥、分裝湯藥、拭傷兵的傷口。從不怕髒,不怕累,作麻利細緻,學得又極快,不懂就低頭問,哪怕被老醫呵斥幾句,也只是溫順應下,轉頭依舊認真做事。
不懂高深醫理,不會診脈開方,卻能把皮外傷理得乾淨利落,止、敷藥、包紮,手法輕又穩當;風寒初起的兵士,能準確辨出草藥,煮好溫熱的湯藥,按時遞到對方手中;甚至連戰馬的小傷小痛,也能細心照料,敷上草藥,裹好綁帶。起初老醫只當是個混日子的瘦弱小兵,不以為意,甚至嫌礙手礙腳,可日子一久,見踏實肯幹、心思細膩、學得極快,倒也漸漸放下戒備,肯讓單獨理些輕傷病患,偶爾還會指點幾句草藥用法。
江弄影默默記在心裡,學得更用心。
知道,只有在這裡站穩腳跟,只有不被人注意,才能安安靜靜地待在他附近,遠遠看著他平安,便足夠了。
傅沉舟很忙,忙得像一尊不知疲倦、從無懈怠的戰神。
玄甲覆,銀槍佩劍,他永遠是整支大軍最核心、最耀眼也最凜冽的存在。天不亮便起巡視營地,檢查佈防,檢視糧草軍械,安兵士;白日行軍,他或策馬在前,引領隊伍,或穿梭在陣中,隨時調整陣型;夜紮營,他便召集聚攏一眾將領,在中軍大帳中推演戰、分析敵、商議部署,常常徹夜不眠。
他周永遠裹著一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,冷、肅殺、威嚴,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沉鬱與殺伐,周三尺之,無人敢輕易靠近。親兵將領簇擁在他側,彙報軍、聽候指令,他言語簡短,眼神銳利,每一個指令都準果決,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。
江弄影往往只能遠遠看他一眼。
或是在行軍隊伍中,遙遙見那抹玄甲影,策馬立於高坡之上,背影拔如松,目沉沉向遠方荒原;或是在紮營之後,瞥見他從帳中走出,與將領低聲談,側臉線條冷如刀削,日落在他墨髮與甲冑之上,映出一片冷冽寒;或是深夜值守時,見中軍大帳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,那道悉的影在帳中晃,便足夠怔怔看上許久。
他們之間,隔著千軍萬馬,隔著份雲泥,隔著那場無法言說的“背叛”,隔著他眼底看不懂的沉怒與孤寂,遠得像是隔了千山萬水,隔了生死兩界。
可心裡清楚,他並沒有完全忘記。
甚至,他一直在以一種沉默、秘、不留痕跡的方式,照拂著。
這種照拂,從不大張旗鼓,從無隻言片語,甚至不會讓旁人看出半分端倪,卻準地落在每一個艱難困頓的時刻,像暗夜裡一點微,寒日里一縷暖意,悄無聲息,卻足以中心底最的地方。
有時,忙碌整整一日,餵馬、劈柴、包紮傷兵、搬運輜重,累得腰腹痠痛,雙發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只想找個地方癱倒歇息,口乾舌燥得嚨冒煙,連一口冷水都難尋。這時便會有一個面目普通、沉默寡言的親兵,悄無聲息走到邊,默默遞過一個沉甸甸的水囊,一言不發,放下便轉離去,不留半點蹤跡。
水囊裡不是軍中冰冷的生水,而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,口溫潤,順著嚨下,熨帖得連疲憊都消散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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