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半夜,像扯不盡的柳絮,洋洋灑灑落了滿宮庭,終於在黎明破曉前斂了勢頭,悄無聲息歇止了。東方泛起魚肚白,朦朧晨穿糊著高麗紙的窗欞,篩下細碎的斑,將偌大的寢殿染上一層清冷冷的白調,連空氣中都浮著雪後特有的凜冽氣息。殿角落裡的炭盆燃了半宿,此刻炭火將熄未熄,只剩幾點暗紅火星苟延殘,殘存著一點稀薄到幾乎抓不住的暖意,稍不留意就被穿堂的冷風捲散。
外間廊下,江弄影斜倚在硃紅立柱上,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,幾乎要黏合在一起。後半夜沒敢閤眼,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反覆回放著傅沉舟握住手腕的那一瞬——他掌心的溫度滾燙,隔著薄薄的袖都灼得皮髮麻,還有那句聽似冷淡疏離,作卻突兀得反常的“雪寒侵骨”。
這人素來冷得像塊萬年寒冰,對誰都疏離淡漠,更別提這屢屢衝撞他的低微宮,往日里不冷言斥罵就已是恩賜,昨夜怎會突然有這般舉?是嫌礙眼,還是另有所圖?這種言行相悖的矛盾,攪得心湖翻湧,煩躁不已,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睏意如水般湧來,才抵不住一夜的疲憊,腦袋一點一點,陷了半睡半醒的淺眠,連上的寒氣侵骨髓都渾然不覺。
睡得極不安穩,眉頭微微蹙著,長而的睫像驚的蝶翼,隨著清淺的呼吸輕輕,眼下是掩不住的淡淡青影,那是熬夜的痕跡。臉在晨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,沒了往日的鮮活氣,唯獨瓣,許是昨夜烤紅薯的熱氣浸潤,比平日多了幾分淺淡的緋,著點不自知的憨。幾縷碎髮從鬢邊落,垂在潔的頰側,隨著點頭打盹的作微微晃,蹭得髮,卻渾然未覺,依舊沉浸在混沌的淺眠裡。
間寢殿,傅沉舟同樣一夜未得安枕。他盤膝坐在床榻上,閉目養神,可閉上眼,眼前不是窗外紛揚的大雪,就是掌心那隻烤紅薯滾燙的,更揮之不去的,是那截在他手中顯得異常纖細、微涼的手腕。
昨夜那般境況,他本是下意識抬手,事後連自己都驚覺反常。可那一刻的,並未引起他預想中的厭惡與排斥,反而像一顆投古井的石子,在他沉寂的心湖裡激起了層層漣漪,久久不散。
那微涼細膩的,彷彿順著滲脈,一路燒到心口,讓他整晚睡不踏實。這種不掌控的覺,讓他極度不適,口像是堵著一團麻,悶得發慌。
天漸亮,殿外傳來約的鳴聲,傅沉舟索掀開錦被起。他並未喚宮人伺候,而是自己手換上常服,玄料勾勒出他拔清瘦的形,作間卻帶著一莫名的躁意,繫帶子時指尖都微微發,力道重了些,勒得腰側發,他卻渾然不覺,只覺得心頭那煩躁愈發濃烈。
當他掀簾走出間時,一眼就看到了外間廊下靠著柱子打盹的江弄影。腦袋一點一點,像只睏倦的小,毫無防備的模樣,和平日裡那個要麼沉默恭順、要麼倔強帶刺的判若兩人。此刻的,卸下了所有防備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,甚至著一不易察覺的脆弱,讓人心頭莫名一。
傅沉舟的腳步下意識頓在原地,間原本醞釀著的、斥責值守失儀的話,在看到這副模樣時,竟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滾了滾,終究沒能說出口。
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,目落在臉上,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滯。晨勾勒出和的側臉廓,睫纖長,鼻樑小巧,瓣著淺淺的紅,連那點因熬夜而起的青影,都讓了幾分平日的疏離,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殿寂靜無聲,只聽得見清淺均勻的呼吸聲,還有他自己……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些的心跳聲,沉悶地在腔裡迴響,格外清晰。他甚至能看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頭,到上散發出的、與這殿宇格格不的鮮活氣息。
傅沉舟眸深了深,指尖不自覺蜷了一下,彷彿還能到昨夜那微涼的。他定定看了片刻,心頭那躁意莫名淡了些,卻又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。最終,他什麼也沒做,只是緩緩轉,刻意放重了腳步,踩著青磚地面,發出沉穩的聲響,走向角落的盥洗架。
刻意放大的腳步聲果然驚醒了淺眠中的江弄影。一個激靈,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站直,或許是作太急,一時供應不上,眼前竟黑了一下,腦袋也昏沉沉的,下意識地手扶住了旁冰冷的硃紅立柱,冰涼的順著指尖傳來,才勉強穩住形,心臟在腔裡怦怦狂跳,幾乎要蹦出來。
“殿……殿下!”慌忙低下頭,額前的碎髮垂落,遮住了臉上的慌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還有一難以掩飾的驚惶。暗自懊惱,怎麼就這麼不爭氣,竟然在值守的時候睡著了,這要是被這位喜怒無常的殿下抓住把柄,不了又是一頓責罰。
然而,預想中的嚴厲斥責並未到來。
傅沉舟背對著,正用銅盆裡的溫水淨面,微涼的水拍在臉上,稍稍下了心頭的躁。他聽到後慌的聲音,作未停,聲音過臉上的棉巾傳來,悶悶的,聽不出毫緒起伏:“去打水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江弄影愣了一下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這就完了?不罵失儀,不罰足?心頭滿是疑,卻不敢多問,連忙應聲,腳步匆匆地轉出去,吩咐守在外間的小太監趕準備熱水,轉回來時,還忍不住用眼角餘瞥了一眼傅沉舟的背影,見他依舊面無表,心裡更是七上八下,忐忑不安。
等端著新換的熱水回來時,傅沉舟已經洗漱完畢,正坐在梳妝檯前的梨花木椅上,玄的袍襯得他肩背拔,墨的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肩頭,襯得愈發白皙。江弄影深吸一口氣,下心頭的異樣,輕手輕腳走上前,拿起梳妝檯上那把溫潤的羊脂玉梳,準備像往常一樣為他束髮。
指尖剛到他冰涼順的黑髮時,兩人似乎都不約而同地僵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。昨夜雪地裡手腕相的記憶如同水般瞬間湧上心頭,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剛才。
江弄影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,從耳一直蔓延到脖頸,連耳都著緋。能清晰地想起他掌心的滾燙溫度,還有那瞬間傳遍全的麻意,心跳驟然加速,像揣了只撲騰的小兔子,砰砰直跳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,生怕氣息不穩驚擾了他。握著玉梳的手指微微收,指尖甚至有些發,作比平日裡更加輕謹慎,每一下梳理都輕得像拂塵,生怕自己有半點疏,再惹他不快。
傅沉舟也同樣心頭一震,後頸傳來指尖若有似無的,輕得像羽拂過,帶著一微涼的暖意,順著髮蔓延開來,讓他渾的都下意識地繃了。他過銅鏡模糊的鏡面,清晰地看到低垂著眼簾,長長的睫遮住了眼底的緒,只出小巧的下和抿著的、泛著緋的瓣。那雙昨夜還在雪地裡接住雪花、此刻握著玉梳的手,指尖依舊微微泛著紅,許是昨夜凍著了,著一惹人憐的意味。
一種極其細微的、近乎凝滯的曖昧氣氛在兩人之間悄然瀰漫開來,纏繞在髮間,流淌在呼吸裡。殿靜得可怕,只聽得見玉梳劃過髮的沙沙輕響,還有兩人都刻意放輕、卻依舊清晰可聞的呼吸聲,織在一起,帶著一種說不明道不明的繾綣。
傅沉舟的目落在銅鏡裡泛紅的耳上,眸不自覺地深了幾分,結微微滾了一下,心頭那莫名的躁又悄然升起,比剛才更甚。他能到梳理髮時的小心翼翼,甚至能察覺到指尖的微,這細微的舉,像一細針,輕輕刺在他的心尖上,泛起一陣奇異的麻。他素來不喜歡旁人,可此刻,的指尖在髮間穿梭,帶來的卻不是厭惡,而是一種陌生的、讓他有些慌的悸。
江弄影梳著梳著,只覺得臉頰越來越燙,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。不敢抬頭看銅鏡裡的他,只能死死盯著手中的髮,儘量讓自己的作平穩,可越是刻意控制,心跳就越快,指尖的力道也越發不穩,偶爾梳齒到他的頭皮,都嚇得心頭一跳,連忙放輕力道,臉頰紅得更厲害了,幾乎要滴出來,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,不過是束個發,怎麼就這般失態。
傅沉舟到頭皮上那細微的,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斥退,只是微微側了側頭,避開了那過於敏的部位,聲音低沉,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,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寂靜:“手怎麼這麼涼?”
江弄影聞言,子又是一僵,手指停在半空,臉頰更燙了,聲音細若蚊蚋:“回殿下,許是……昨夜守夜,沾了寒氣。”
傅沉舟沉默了片刻,過銅鏡看著那雙泛著紅的指尖,眸深沉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周的氣息似乎和了些許,不再像剛才那般冰冷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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